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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歲馬識途封筆

 
工作中的馬識途
 
馬識途書法作品

 
106歲馬識途封筆 最后一本書寫了近40年
 
  “我年已一百零六歲,老且朽矣,弄筆生涯早該封筆了,因此,擬趁我的新著《夜譚續記》出版并書贈文友之機,特錄出概述我生平的近作傳統詩五首,未計工拙,隨贈書附贈求正,并鄭重告白:從此封筆。”7月5日晨,106歲文壇巨匠馬識途發出一紙“封筆告白”,轟動文壇。他的最新小說《夜譚續記》一時間洛陽紙貴,人們在為其封筆惋惜的同時,也尊重這位百歲老人的決定。正如著名作家阿來所言:“我們雖遺憾,但是祝福!”
 
  能讓馬老下定擱筆的決心的《夜譚續記》究竟是一部怎樣的作品?全書27萬字,是一本川人川事的傳奇故事,“創作過程與其姊妹書《夜譚十記》近似,也經歷了近四十年的曲折歷程。”馬老說。
 
  “潛伏”多年 川版《十日談》橫空出世
 
  《夜譚續記》是《夜譚十記》的續寫。38年前,也就是1982年,67歲的馬識途在人民文學出版社當時的總編輯韋君宜的推動下,出版了《夜譚十記》。
 
  年輕時在縣政府當小科員的馬識途,聽過許多新鮮的故事,一直難忘,“我還在小衙門和機關里結識過一些科員之類的小人物,這些小人物,像他們自己說的,既無福上酒樓大吃大喝,又無錢去賭場呼吆喝六……只好三五結伙,到人家家里去坐冷板凳,喝冷茶,扯亂譚,擺龍門陣,自尋其樂。我有幸被他們引為一流,在他們結成的冷板凳會上,聽到了我難以想象的奇聞軼事。”1942年,馬識途開始創作《夜譚十記》。“《破城記》的前半部分《視察委員來了》是第一篇,《盜官記》那時已經寫了一些了。”而當時的馬識途,正在上演真實版《潛伏》,他就是名副其實的“余則成”。在地下工作中誕生的《夜譚十記》,注定命運多舛,被焚毀、被收繳,直至1979年,憑借驚人的記憶力和創作力,馬識途開始了《夜譚十記》的第4次寫作,于1982年夏天完成。從起筆,到收尾,漫漫40年。
 
  1982年,《夜譚十記》出版。首印20萬冊,隨后還加印。拿到書時,馬識途滿心歡喜,在這之前,《夜譚十記》變成鉛字,還是在一張油印紙上,而且只有其中一章《破城記》。那一天晚上,馬識途踏踏實實地抱著書睡了個好覺!想當年,偷偷摸摸寫了這些故事,還提心吊膽不知藏哪兒才好。
 
  《夜譚十記》火了。韋君宜專門到成都來“編”馬識途,“馬老啊,你從事地下工作那么多年,跟三教九流都有接觸,《夜譚十記》反響這么好,你不如把你腦子里還存有的那些千奇百怪的故事拿出來,就用意大利著名作家薄伽丘的《十日談》那樣的格式,搞一個‘夜譚文學系列’。”韋君宜這一說,馬識途“蹭”地一下從椅子上直起身,馬上在他的記憶庫里搜索,一口氣說出十個故事的題目和幾個故事的梗概,韋君宜很高興,兩人當場商量先出一本《夜譚續記》。“我是腦子發熱!”很多年后,提起那日,馬識途仍很激動。
 
  幾寫幾停 這回“子彈”飛得有點久
 
  說寫就寫,很快馬識途就動筆寫了故事提綱。不幸的是,韋君宜突然中風,馬識途少了這位老友的電話“監工”,再加上公務繁忙,寫作就放下了……
 
  這一放,就是三十年。前面出版的《夜譚十記》也隨著歲月流逝,逐漸淡出讀者的視線。2010年,導演姜文的一聲“槍響”,將《夜譚十記》中的《盜官記》改編成電影《讓子彈飛》搬上銀幕,一上映就燃爆,創下了當年的票房神話。“別著急,讓子彈再飛一會兒!”這句片中的經典臺詞,仿佛也成了《夜譚十記》重歸視線的精彩注腳——沉寂也好,火爆也罷,不著急,馬識途從來不著急。但經典就是經典,作為這個電影的原著小說《夜譚十記》,也附會于《讓子彈飛》“飛”了起來,幾個出版社爭著出版,連臺灣出版商也來湊熱鬧,出了一版繁體字的《夜譚十記》。
 
  “我腦子又發熱了!”馬識途想起了他和韋君宜的約定,而此時,韋君宜已離世8年。“我要把它寫出來,算對韋君宜遲到的紀念。”
 
  還是說干就干。但剛剛提筆寫了“緣起”,馬識途又把筆放下了,“一是被瑣事耽擱,二是我都90多歲了啊,人家那些著名的老作家早就不寫了,我一個半路出家的,還寫這些干啥?”這時的馬識途,在女兒馬萬梅看來,已是老頑童的性子,“突然有了興致,突然又沒了。像小孩兒一樣,要有人鼓勵,有人哄。”馬識途也坦白這些任性,是因為覺得自己不是神。
 
  在準備不寫時,各種獎項卻接踵而至。2012年,“首屆東方文豪終身成就獎”;2013年,“巴蜀文藝獎終身成就獎”……馬識途突然慚愧了,于是就有了那句廣為流傳的獲獎感言:“在文學創作上,我沒有終身成就,只有終身遺憾。”馬識途覺得自己浪費了好多積累下來的素材,沒有寫成好的作品。后來,馬識途的幾位朋友都紛紛寬慰馬識途,“你不寫鴻篇巨制,你講故事嘛。供大家遣閑時、消永夜。”聽了朋友的話,這個老小孩又一次“腦子發熱”,開始著手《夜譚續記》的寫作。
 
  筆耕不輟 病榻旁寫作嚇退癌魔
 
  再執筆,已是2017年。馬識途已經103歲了,這一次,他打定主意要一寫到底。但老天爺就是那么愛開玩笑,沒寫多少,癌癥第二次入侵馬識途。住進醫院的那一刻,他突然惶恐,“我的書稿怎么辦?”
 
  上一次患癌,是2001年。“那次是腎癌,割了一個腎才好。”馬識途一邊自嘲“孤圣(腎)人”,一邊對自己能戰勝病魔拍手稱快。萬萬沒想到的是,肺癌又來了。在醫院,馬識途每日接受各種檢查,看著各種液體,一點一點滴入自己的身體,他感覺冷的同時,創作的熱情似乎也被澆滅。“他那個時候一直問醫生,是不是不行了?醫生和我們給他說沒得事,沒得大問題,他就是不信,就覺得人都躺下了,你們還在瞞我。”馬老的女兒馬萬梅明顯感到了父親的猜忌,“怎么勸,他都聽不進去,可總得阻止他胡思亂想。”一天,在跟父親又一次說不通講不明之后,馬萬梅的倔強勁兒也上來了,沖回家,把馬識途入院前寫的《夜譚續記》書稿全部抱進醫院,“你說了要把這本書寫完的,你倒是把它寫完啊!”激將法真管用!馬識途一看到那些書稿,頓時振作起來,“對,我說了要寫完的。”
 
  從那以后,馬識途的病房畫風就是這樣的:他趴在病榻的小桌上,左手纏著紗布,右手握著鋼筆,在稿紙上拼命地寫。“他當時的感覺就是時日不多,所以隨時都在寫,生怕寫不完就走了。”提及父親病中創作之事,馬萬梅很是敬佩。
 
  “醫生護士看到我,都覺得這個人干啥哦,生了病不休息,還一天寫寫寫。”馬識途說他當時經常想起司馬遷發憤寫《史記》的故事,“有什么好奇怪的嘛?我就是要發憤而作,就是要和病魔戰斗到底,正像當年我做地下革命斗爭不畏死一樣。”“戰士”馬識途分分鐘上線,馬萬梅覺得:“這事兒穩了。”
 
  住院半年,馬識途寫了半年。2018年1月24日,馬識途出院,《夜譚續記》初稿寫成。更令人驚喜的是,醫生告訴馬識途,經過治療,肺上那個腫瘤陰影竟然看不到了。馬識途有些小得意,逢人便說:“咋個,癌魔和我斗,落荒而逃了嗎?”
 
  原汁原味 四川方言“難倒”外省編輯
 
  初稿出來了。《夜譚續記》延續了《夜譚十記》四川人用四川話講四川故事的風格,因為寫得急,馬識途沒有在第一時間送往出版社,他要女兒馬萬梅錄入電腦,檢查并修改。而這個過程中,一些有趣的故事發生了……
 
  “我當時已經104歲了,雖然還不是氣息奄奄,卻也是日薄西山,人命危淺,且和病魔戰斗時也消耗了大量精力,已無力對初稿進行再加工再修改了。”馬識途找來了幫手,女兒馬萬梅和作家高虹。高虹曾是《四川文學》的主編,聽說馬識途要請她幫忙修改文稿,欣然前往,并拒絕報酬。為這事兒,馬識途還特別在《夜譚續記》的后記中致謝:“幸得有兩個人出手為我解難,才得真正完稿。”
 
  作家的書稿不是可以直接交出版社,由專職編輯修改和編校嗎?“哎喲,你不曉得,這個書把出版社的編輯‘折磨’慘了!”馬萬梅笑言,《夜譚續記》是用四川方言寫的,馬識途特別希望能原汁原味地將四川龍門陣的精髓體現在文中,對四川人而言,讀起來自然是小事,但擺到外地的編輯面前,就尷尬了。“都是幾校的書稿了,他們讀起都惱火。有編輯問我,書里面寫了一句‘那個大爺多對的’,啥子叫多對?是不是掉了字沒寫全?我說,沒掉,就是這樣表述的,意思是‘那個大爺很好’。”馬萬梅笑言,這種情況多了去了,比如什么“蠟波頭”啊,“耍交”啊,“蠟波頭,像蠟一樣光亮的波浪式大背頭;耍交,就是玩遍嘛,四川人都懂。”但是,別說外省編輯,就連著名作家阿來都直言:“從這本書中,我學到了好些多年來一直沒搞清楚的四川話中的字。”
 
  正因為如此,馬識途堅持要馬萬梅和高虹來作最初的修改和把關。“她們怎么進行,無須我過問,她們都是四川人,對四川的風土人情、語言俚俗都很熟悉,能做到我提出的四川人說四川話講四川故事的修改要求。”
 
  最終,高虹對文稿某些篇章段落進行了結構性的調整和文字處理,而馬萬梅,則讓馬識途大吃一驚。“這個書中,有一篇風格有點不一樣哦!”書出版后,馬識途常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臉上滿是驕傲的神情。“不一樣”的那篇,叫《方圓記》,是其中一個講故事的人“水月庵姑”擺出來的龍門陣,講的是知青時代,孿生姐妹謝圓圓和謝方方所遭遇的一段嫌貧愛富、姐妹易嫁的故事。“這個水月庵姑就是我女兒啊,這篇是她寫的呢!”馬識途邊說邊夸,而馬萬梅在一旁則連連說:“沒有沒有,都是按到馬老的思路走的,算不得我自己的。”驚喜和寬慰之余,馬識途直言:“我女兒似乎帶我的文學基因,但是她卻拒絕當作家,我有點失望,卻也能理解。”(圖片均由馬萬梅提供)
 
  人物簡介
 
  馬識途(1915-),原名馬千木,重慶忠縣人。1935年參加“一二·九”學生運動,193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歷任鄂西特委書記,川康特委副書記,四川省建設廳廳長,省建委主任,西南局及四川省委宣傳部副部長,四川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四川省文聯主席,省作協主席等。
 
  1935年開始發表作品。1945年畢業于西南聯合大學中國文學系。1961年加入中國作協。著有長篇小說《清江壯歌》《夜譚十記》等,長篇紀實文學《滄桑十年》《在地下》,中篇小說《三戰華園》《丹心》,短篇小說集《找紅軍》《馬識途諷刺小說集》,散文集《西游散記》《景行集》,雜文集《盛世微言》,回憶錄《百歲拾憶》。
 
  作為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出版的《夜譚十記》的續作,仍援原例:四川人以四川話講四川故事。內容為四川十來個科員公余之暇,相聚蝸居,飲茶閑談,擺龍門陣,以消永夜。仍以四川人特有之方言土語,幽默詼諧之談風,閑話四川之俚俗民風及千奇百怪之逸聞趣事。
 
  馬老自評:“雖不足以登大雅之堂,聊以為茶余酒后,消磨閑暇之談資,或亦有消痰化食、延年益壽之功效乎。讀者幸勿以為稗官小說、野老曝言,未足以匡時救世而棄之若敝屣也。”
 
來源: 四川日報
作者:肖姍姍 
圖片:馬萬梅 提供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20/0923/c403994-3187145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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