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網

首頁 > 小說 > 正文

那個人(長篇小說)連載之五

那個人(長篇小說)連載之五
 
作者:蔣廷朝
 
  二十一、請假事件
  
  “真沒想到那位大掌管說你是棟梁之才,還叫一號督學好好培養你。”“懷孕的蒙娜麗莎”說的這句話里面充滿嫉妒、甚至怨恨。我對她說這樣的話、這樣的腔調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嘆息一聲,說:“他也就是隨便說說而已,我都沒往心里去,你還這樣上心?”我如此說,表示我對此并不介意。事實上,我對此不是一般的介意,而是非常介意。
  說不定,這位大掌管只是一時興起,隨便這么一說。而我始終認為他是認真的,是對我的肯定和期許。自從那位大掌管說我是棟梁之才,并要一號督學好好培養我之后。我一直處于一種興奮狀態,看任何事物都比平時亮麗許多。感覺有一個美好的前程在等著我。我這個飽受打擊的小老鼠一樣的人物,居然得到如此大人物如此的表彰和鼓勵,這是前所未有的。我想,無論換誰都會和我一樣高興的。
  “懷孕的蒙娜麗莎”見我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樣興奮,顯得有些尷尬,抓過大手袋,在里面摸索起來,然后,掏出一個碩大的紅石榴,邊遞給我邊笑嘻嘻地對我說:“這是突尼斯的軟子石榴,我們部落引種時間不久,很稀罕的,給你一個嘗嘗新鮮。”我愣了一下,我內心現在已經很厭惡她了,她送我東西,從情感上說,我應該毫不猶豫地拒絕。轉念一想,不對,假如我拒絕了她,她就知道我和她有芥蒂,對我提防,甚至,還會在適當的時機加害于我;假如我接受了她的饋贈,她會依然以為我和她不見外,既不會提防我,更不會加害于我。而她,對我沒有提防,我則可以在必要的的時機加害于她。我的祖母就曾經告誡我,火藏在袖籠里面才能夠燒到人。她教導我要不露聲色,善于隱藏,就像捕獵前的惡狼一樣。一個不善于隱藏的狼,無論它多么的兇殘,也是很難捕獲獵物的。
  于是,我滿臉堆笑地接過大石榴,俯首帖耳地對她說:“還是大姐對我好。嗚啊!”邊說邊張開大嘴,好像要把這個打石榴整個吞下去的樣子,引得她嘻嘻笑個不止。
  說來也奇怪,自從我接了她的突尼斯石榴,我感覺我并不像以前一樣厭惡她了。想想,她只不過是一個淺薄、勢利的女人。只要我不傷害她,她對我也沒有什么惡意。把這么大一個石榴給我,以后,在適當的機會一定以禮相還。我祖母一直告誡我,不要占別人的便宜。古書上也說,禮尚往來。
  “懷孕的蒙娜麗莎”臉上依然還會掛著略帶憂傷的微笑,和之前相比,之前她那略帶憂傷的微笑是從面容內部生發出來的,如同冒出泉眼的泉水;現在這略帶憂傷的微笑則好像一個蠢笨的女人化妝化上去的,顯得丑陋、粗鄙不堪。如果有雨水淋下來,她那略帶憂傷的微笑會隨著雨水散落一地,委于塵埃以至污染包容一切的大地。
  傳聲器傳來訊息,說學堂門房那里有人找我。我放下大石榴,邊尋思著邊朝門房小跑而去。到那里我才知道,原來是祖母嫌不好過,叫來鎮上趕集的鄰居帶話給我,要我到鎮上的藥房替她買幾片安乃近讓這位鄰居帶回去給她。我當時就打發帶話的鄰居走了,說我自己買了安乃近送回去。我的鄰居聽我如此說,喜滋滋地離去了。
  祖母嫌不好過,需要吃“安乃近”的話,請鄰居捎帶回去不就得了,何必多此一舉還要我幫買了讓鄰居帶回去呢?這說明,我的祖母不僅生病了,也很想念我了,希望我回去看看她。可是,她怎么好開口叫我回去看她呢?就采用了這個方法。我理解了祖母的用心,就叫鄰居先走了,我買了藥自己送回去。鄰居也會意,所以,也為我能夠體諒我的祖母而歡喜。
  安乃近這藥,不僅名稱詩意盎然,也實實在在是我幼年的保護神呢。我幼年體弱,極易外感風寒,引起頭疼發燒、渾身倦怠,醫生總是給我開幾片安乃近,吃下這幾片安乃近,身體很快就會康復。所謂久病成醫,后來,我一得了風寒,也不需要去鎮上請醫生看了,直接請去鎮上趕集的鄰居給我帶幾片安乃近,吃下去,蓋上被子睡一覺,發發汗,身體很快就康復了。安乃近于我而言,好像它不是一味藥,而是我親切的朋友。
  我回到辦公室,我剛剛放在辦公桌上的大石榴已經不翼而飛。我想,是誰拿走了大石榴呢?不去追究了,不就一個石榴嘛!免得引起同仁之間的不快,于是,我就若無其事地坐了下來。
  “懷孕的蒙娜麗莎”見我坐下整理桌子上的書本,就神秘兮兮地對我說:“你的大石榴不見了,怎么也不找?”我笑笑說:“也許誰拿去吃了,找也找不回來了。何必再找呢!”她壓低聲音說:“我看石榴擺在那里被其他人看見不好,幫你收你抽屜里了,嘻嘻……”我一愣,猶豫一下,對她說:“還是大姐想得周到,謝謝你!”“懷孕的蒙娜麗莎”認真地說:“如果多,每個同仁我都可以送一個。可是,這個東西很稀罕,哪里有那么多?”我聽她如此強調一個石榴的重要性,我都想找出來還給她,最終還是忍下了。
  “大姐!下午我也沒課。剛好明天又休息。我想請半天假,早點回家看看我祖母的,你看合適嗎?”“懷孕的蒙娜麗莎”說:“這個有什么不合適的呀!你不要去找四號教務長了,找他啰哩啰嗦的。到最后,還不能做主。你直接去找一號督學請假,我想,不會有問題的。”
  我想,她說得也對。我就直接去了一號督學的辦公室。
  我把請假的緣由向一號督學簡單匯報了一下,一號督學爽快地答應了我的請求,說:“可以,沒問題。”然后,他又若有所思地說:“鎮長安排你來學堂做教員時候,說你是孤兒,沒想到你還有一個祖母。既然祖母生病了請假回去看看,盡盡孝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你履行一下請假的手續吧。”
  我一聽一號督學說得合情合理,從頭至尾也沒有為難我,我非常開心,興高采烈地說:“我馬上履行請假手續。謝謝一號督學!”說完,火急火燎跑回自己的辦公室。
  我在辦公室很快寫了一張請假條,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發現錯別字和什么不妥。就拿起請假條急急來到一號督學的辦公室,雙手將請假條遞給一號督學,恭恭敬敬地說:“一號督學!這是我的請假條。請您給批一下。”
  一號督學并沒有伸手來接我遞上去的請假條,而是坐在那里逐漸地僵硬起來,臉色也逐漸失去了血色。我嚇壞了,不知如何是好,保持原來的姿態,雙手捧著請假條躬身站在那里等待事態的發展。
  當一號督學的臉色完全失去血色如同死人的臉時,我忍不住了,低聲問道:“一號督學!您……您……”一號督學忽然舉起右手,我以為他要打我,不由自主把頭一縮。一號督學并沒有打我,而是把手掌重重地拍在辦公室上,發出一聲巨響。他口里罵道:“你這個混賬東西,竟敢如此羞辱我。”緊接著將右手舉起,指著我說:“你……你……”
  我被一號督學如此一罵,立刻呆若木雞。因為,這也太不可思議了。我對他如此尊重,他卻說我羞辱他。我想理清頭腦中的思緒,想想自己到底錯在哪里,可是,我的頭腦如同一團亂麻,什么也不能深入思考。
  就在此時,只見一個黑影閃過,我的脖子已經被四號教務長卡住。他卡住我的脖子,將我推到墻角,然后,就用卡住我脖子的那只手將我舉離地面。我像一條等待剝皮的死狗一樣掛在那里,翻著白眼。
  我感到我被四號教務長強行從這個世界拋出去了,我無法呼吸,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頭腦在逐漸膨脹,就像逐漸蒸發;心臟勉力地跳動著,越來越弱。忽然,我被無邊的黑暗包圍,不再感到痛苦。緊接著,這黑暗散去,眼前是明麗的天空,我的父親和母親他們手挽手朝我奔跑過來……而我自己則像一片羽毛一樣輕盈地飄起,去迎接他們。我的父親、我的母親!一種巨大的愉悅溫暖著我,我感到無比的幸福。
  “快把他放下。你這個臭王八,想掐死他嗎?”冥冥之中,我聽到一號督學的聲音。四號教務長猛地松開手,我軟軟地跌落地上。“我從整個過程看,他并不是故意羞辱我。你這個臭王八,我安排你做他的師父,你教了他什么?我問你,你教了他什么?”四號教務長一聽一號督學責罵他,立刻戰戰兢兢起來,低聲下氣地說:“一號督學!我錯了。都怪我沒有教好他。不過,這個東西尾大不掉的,一點也不謙虛。唉!以后,我多用心就是了,您千萬不要因為這點小事置氣。”“我肏你八輩子祖宗!這還是小事情嗎?這還是小事情嗎?多大事情才叫大事情啊?啊?你給我說說,多大事情才叫大事情啊?”一號督學怒不可遏地痛罵、責問起來。四號教務長慌忙拼命地打起自己的耳光,一句話也不說。一號督學見此情景,稍微平靜一點,對四號教務長發話道:“快把他帶走。好好教教他,不要干掛著師父的空名。告訴你!不許你再掐他了,聽見了嗎?。”
  我被四號教務長連拖帶拽弄到他的辦公室,此時,我已經恢復得可以了,有一種想哭的沖動,我強忍著,一摸臉,我才知道,我早已淚流滿面。
  我坐在椅子上,埋著頭大口地喘氣,似乎在彌補。四號教務長說:“做你的師父真是倒霉透頂!剛剛你聽到一號督學罵我了吧?唉!”說完,我聽到他拍衣服的聲音,我沒有抬頭,就知道他拍的地方是他衣服口袋那里,他一定又沒有煙抽了。我支撐著抬起頭,果然見他的雙手壓在兩個褲口袋那里,靜靜地看著我,似乎在向我詢問:“我都沒有煙抽了,你沒有看見嗎?”
  我內心非常痛恨、非常鄙視四號教務長這種雁過拔毛的無恥行徑和小人心態,可是,我能夠改變他嗎?不能。我只好適應他,我哽咽著對四號教務長說:“你是不是煙又抽光了?我去給你買一包吧!”四號教務長一聽我這樣說,面露欣喜,繼而嚴肅地說:“不需要!不需要!等會我自己去買。”
  這一次,我給四號教務長買了兩包煙,因為,我想他詳細告訴我,我那樣畢恭畢敬地對待一號督學,他為什么還說我羞辱他。
  原來,一號督學之所以能夠當上一號督學,完全因為他是整個部落打掃廁所的標兵、是勞動模范。他本人一個字也不認識。他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是個實實在在的文盲。說起來真的很奇怪,一號督學雖然是文盲,別人說話的意思他都懂,他在說話、講話的時間,能夠熟練地使用許多俚語、俗語,甚至使用一些文雅的成語,可是,就是不會寫。據說,他也想過學寫字,也偷偷請人教過,就是寫不上來。就像瞎子的耳朵特別靈,啞巴的眼睛特別亮,一號督學的記憶力是超常的,發下來的各種文件只要負責給他誦讀的教員給他讀一遍,他就能夠牢記在心,在開會時間,就大意不差地傳達下去。
  請假手續是如何辦理的呢?一號督學專門有一個供學堂教職員工請假用的筆記本,誰請假了,一號督學就把這個專門的筆記本拿出來,請假的人在筆記本上依次序寫下自己的名字,請半天假,一號督學就在這個名字后面畫半個圓圈;請一天假,就畫一個圓圈,請假兩天就畫兩個圓圈,以此類推。
  當我知道這些之后,我十分后悔,痛恨自己的輕狂。一號督學叫我履行一下請假手續,我既沒有看他下一步的表示,也沒有問問該如何履行請假手續,而是自作聰明不管不顧地跑回去寫請假條。這樣,既誤傷了一號督學的自尊,也給自己帶來了不必要的懲罰。
 
   二十二、 奢侈的生日
 
  我帶上那個饋贈的石榴,又去鎮上的藥房買了幾片安乃近,急急地朝家里趕去。我回想起自己感了風寒以后的痛苦,推及祖母,我的腳步不由一步更緊一步,到后來幾乎是一路小跑了。就這樣,快到村口時間,已經殘月高掛,寒星閃爍了。
  我想,我的祖母此時一定躺在床上,到了村口,我心無旁騖,一心朝家里奔去。忽然,有人叫我,聲音不很清晰。我留神一看,也沒有看得十分分明。那人一路小碎步朝我跑了過來,到近前,我才看清楚,來人正是我的祖母。我迎上去和祖母相擁在一起。
  祖母沙啞地對我說:“這么久也不回來看看祖母。”我說:“祖母!你嗓子還是啞的,風寒不輕啊!你不在家里躺著,你還到村口來迎我,這怎么好?”祖母說:“太陽要落沒落,我就來這里遙望了,我還以為你今天不回來呢。”
  祖母等候我那么久,我又想起在學堂受到的委屈,抱著祖母,情不自禁地嗚咽起來。祖母見我哭泣,也跟著啜泣起來,哽咽著說:“祖母就擔心你在學堂會受委屈,果不其然。”我聽祖母這樣說,慌忙克制自己,停止哭泣,對祖母說:“在學堂我也沒受什么委屈,就是見到祖母以后,心里發酸。現在好了,我們一起回家吧!”
  我擦干眼淚,一手拉著祖母,祖孫倆默默朝家里走去。這樣的月色,這樣的星光,這樣的微寒,我們祖孫倆默默地行走,難免有一種悲涼的氣氛。為了打破這種氣氛,我提了提精神,強顏歡笑地對祖母說:“祖母!我給你帶了非常好吃的石榴呢。”說著,就從袋子里把石榴掏出來拿給我的祖母看,我的祖母接過石榴,驚喜地說:“這么大的石榴啊!祖母還是第一次見過呢。”我得意地說:“這個石榴大吧!不但大,還非常好吃呢。到家我就剖開給你吃。”祖母說:“這么好的石榴,哪能就這么吃了,看幾天再吃也不遲啊!”
  祖母這樣說讓我非常震動,老輩人對造化的理解、珍惜與利用是非同尋常的,一個石榴本來是用來吃的,我的祖母還要在吃之前欣賞它的美感。這樣的生活態度,就是我在“阿特蘭蒂”讀書期間也沒有學到呢。想到這里,我順從地說:“祖母想得周到,欣賞欣賞再吃也不遲。”祖母呵呵地笑了起來。可能是她想到我不可能在家久留,如果這個石榴在家放幾天,我就吃不到了,祖母又改口說:“石榴也不是花,也沒什么看頭。到家干脆先吃了吧。”
  到家以后,我見餐桌上擺著四樣菜,我笑著對祖母說:“祖母!這么多的菜!也太奢侈了吧!”祖母笑嘻嘻地說:“這是你回來以后,第一次過生日,當然應該弄得像樣一點了。”
  我一聽祖母說今天是我的生日。先是驚異自己忘了自己的生日,繼而不由悲從中來,眼淚默默地流了下來。當時,我并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如此悲傷。祖母故意好像沒有看見我流淚,對我說:“我把菜熱一下。你呢!把那石榴洗一洗剖開,我們先品嘗了石榴,再吃飯。”
  祖母看著剖開的石榴,歡天喜地地說:“真像一窩紅色的水晶石呢!太漂亮了!”說著就掰了幾粒石榴子放到嘴里,閉起眼睛,咂摸起來。過一會才說:“嗯!這個石榴真的不丑!酸甜適口,祖母長這么大,第一次吃過這么好的石榴。”我驕傲地說:“那當然!這可是突尼斯的軟子石榴呢!”
  我吃了這石榴,感覺確實不錯。我吃著美味的石榴,想起了“懷孕的蒙娜麗莎”,唉!她也就小人得志,其實,對我還是不錯的。誰又能是十全十美的?以后還要和她好好相處。我進一步對祖母說:“祖母!這個石榴和我們當地的土石榴功效一樣的,對你風寒燥熱有好處的,你多吃一點。” 
  祖母吃了石榴,對我說:“我們吃飯吧!這幾道菜都是你喜歡吃的。我們祖孫倆也喝點米酒。要不然,菜吃不完了。” 我的祖母為我做的四道菜是:香蔥豆腐、爆炒三丁、燉雞蛋、燜四季豆。
  這四道菜雖然都是普通的家常菜,在鄉村,要想一頓飯備齊這樣四道菜也還是不容易的。和祖母一起喝酒,開始,我敬她兩次。接下來,我又不能跟她碰杯,只好各喝各的,各吃各的,祖孫倆用這淡淡的米酒滋潤各自的心田,也蠻溫馨、愉悅的。
  祖母對我說:“孫子啊!你多喝點,沒事。多吃菜。我去下面條。” 
  熱氣騰騰的面條端上來后,一股鮮香沁我心脾。我仔細看那面條,是金黃色的寬面條。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面條,臉上有驚異的神情。我的祖母解釋說:“這就是有名的伊府面。你舅老太在世時間,我們家經常吃的。后來窮了,就沒有吃過。今天,你過生日,我就給你做一次。”
  說起伊府面,做起來還是挺麻煩的,先要搟好雞蛋面,然后,將這雞蛋面煮熟晾干,再進油鍋炸一下,這樣面條就泡起,在 面條上面形成無數的微孔,這些微孔就是伊府面的妙處所在。因為有這無數的微孔,再將面條放進鮮湯里面一煮,那鮮味就隨著湯水更多地進入面條。面條就含有更多的水分和鮮味,吃起來也就味美爽口。當然,祖母做的伊府面不能和真正的伊府面相提并論,少了大半的作料、配料。
  吃了祖母做的伊府面,我想起了先賢在《項脊軒志》中的記述,這位先賢的祖母拿起一片象笏對這位先賢說:“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而我的祖母并不像這位先賢的祖母那樣功利,而是把她父親喜歡吃的伊府面煮給我吃,對我沒有任何的希冀,想想,我的祖母比這位先賢的祖母可愛多了,境界也當高過這位先賢的祖母。
  晚飯以后,我的祖母欣喜地告訴我,她養的蘆花雞往年這時間早已歇膛(停止產蛋)了,今年到現在還一天一個蛋,呵呵,奇怪的是,上個月它下了一個細而長的蛋,我看著感覺新奇,就把它有破棉絮包裹好,單獨放到暖灶附近,不想,前幾天居然孵出了一只奇怪的小雞,這小雞脖子很長,不像雞,倒像一只鶴。我不相信會有這樣奇怪的事情,要祖母帶我去看看這只非同一般的小雞。我的祖母就端了燈盞領我去存放小雞的雞窩。
  這只奇怪的小雞已經安睡,我們來看它,可能攪擾了它的美夢,它一副不耐煩的嘴臉,好像我和祖母是不懂禮貌的人,引得我和祖母會心地笑起來,它見我們不僅不走還笑,這引起了它的惱怒,于是,它伸長脖子,唧唧地叫了兩聲,然后,將頭一縮、一扭,臉朝里,干脆對我們不理不睬,那意思分明是:你們也太不識好歹了。我和祖母交換一下眼色,只好捂著嘴識趣地離開。我想,這只小雞脾氣還不小,明天早上我要好好喂喂它,免得以后對我沒個好臉色。
  祖母還告訴我,她栽的一棵桃樹和一顆杏樹都成活了,明年就能試花,后年就能結果了。她說,等我結婚以后有了孩子,會有那么多的水果等著他呢。她說,在她幼年,家里就有好幾棵果樹,為此,她在小伙伴面前特別驕傲。她也想我的孩子像她當年一樣驕傲。
  我叫祖母吃兩粒安乃近,祖母說:“我的風寒已經三天了,鄰居去鎮上給我帶回來幾粒,我吃完了,基本上也要好了。你帶回來的,我收好,預備著。”看來,祖母教我送安乃近回來,真的只是一個借口。她想給我過一個像樣的生日才是她的真心。
  祖母畢竟還沒有痊愈 ,飯后叫我早點睡覺,她自己也回房睡覺了。一會,我并沒有聽見祖母輕微的鼾聲,憑直覺,我就知道祖母已經熟睡,這也許是因為多年共同生活互相之間形成的一種感應吧。而我,翻來覆去無法安眠,我穿上衣服來到小院子當中。
  遙望浩瀚的夜空,在藍色的、這象征生命的底色下,無序地排列著無數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星星,它們各自安于自己的坐標,發出自己的光芒。我不自覺地脫口而出:“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吟哦出這句古人的詩句,我不禁大驚起來。因為古人寫星空的詩句多如牛毛,這一句并非其中的極佳者,其立意的主旨也不在星空,而在“為誰”,我怎么單單就想起這一句的呢?我在小院里徘徊良久,百思不得其解。
 
  二十三、美妙的性愛
 
  前面拐個彎,就直通學堂的大門了。我為終于要回到學堂感到一絲欣喜。一抬眼,我望見四號教務長在拐角處悠閑地徜徉。我想,晦氣!怎么遇到四號教務長的呢?我硬著頭皮緊步上前和他打招呼道:“四號教務長!你在這里遛遛的呀!”
  后來事態的變化,我才明白,四號教務長并不是在這里悠閑地散步,他是刻意在這里等候我的。
  四號教務長一臉嚴肅地叫我隨他走進邊上一條僻靜的死胡同,我邊跟著他走邊想,糟了,一定又有什么壞事要發生了。可是,我翻遍腦子的每一個角落,也沒有發現有什么值得四號教務長如此的線索。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我們倆幾乎走到死胡同的盡頭,四號教務長忽然轉身,死死地盯著我看,并一步一步向我逼來,就像一朵烏云慢慢朝我壓來,烏云中有兩道閃電,這兩道閃電一直在閃,好像有一個魔鬼源源不斷地給它供給能量,這就是四號教務長邪惡的眼睛。
  我恐懼地后退,我退一步,他跟一步,直到退到墻角無法再退。四號教務長故意挺高身體,以使他看上去更加強大,對我造成更深刻的壓迫感。他的神態和眼光就像捕獵時的惡狼一般寂靜、專注,這讓我感覺十分害怕。我不敢和他對視,眼睛向下游移,發現他的手并不像他的神態和眼神那么可怕,而是像得了“雞爪風”一樣不停地顫動,這讓我平靜了一些,我勇敢地抬起頭和他對視,他對我的舉動大為吃驚,有一絲膽怯從他的面容掠過。他鎮定一下,陰陰地、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地問我道:“你給你祖母帶回去一個大石榴,這個石榴是你從哪里偷的?”
  一聽他這樣問我,幾乎同時,我的心情發生兩種變化:一,我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二,我憤怒了。
  在我的道德譜系中,我把像竊賊、強盜、貪污犯、強奸犯等視為人類的渣滓,這些人是人類中的動物。他們不去創造,像野獸一樣視同類、他者為獵取的對象,為生活的來源。他們對人類文明的破壞是根本性,也是最無恥的。一個性工作者還知道用自己的身體和色相去交換,遵從平等互利的原則;一個竊賊、一個強盜、一個貪污犯、一個強奸犯則什么利他的東西都不愿意付出,直接通過傷害來獲取。
  正因為這樣的觀點在我的心中根深蒂固,所以,我認為四號教務長說我偷了一個石榴是對我極大的侮辱。我平生第一次對四號教務長吼道:“四號教務長!請你放尊重一點。什么從哪里偷的,我從來不會偷人家東西。那個石榴是一個女同仁送給我的。”可能我對四號教務長吼叫完全出乎他的意外,他一時間被鎮住了。緊接著,他從這種震驚中恢復,感到受到了羞辱,他做出想要掐我的舉動,將雙手伸向我,然后,又縮了回去;他似乎不甘,又將雙手作掐的樣子伸向我,他的雙手在我脖子那里停了下來,一直在發抖,終于,他還是收回了雙手。
  四號教務長想掐我又不敢掐我,使我明白,他雖然有權掐我,但是,并不能隨隨便便地掐我,學堂內部還是有相關規定的。在后來的談話中,四號教務長好幾次都想掐我,最后都收手,進一步說明我的判斷是準確的。
  四號教務長不敢掐我,也不如開始那么兇惡了,稍稍放緩口氣對我說:“其實,我知道是誰送給你的。我來問你,你是剛來學堂的,她是你的前輩,而且她因為流產獲得了巨大的榮譽,她憑什么要送你一個很稀罕的突尼斯石榴?你說說。”想想,四號教務長這樣的問話真是荒謬至極,于是,我大著膽子回答:“她憑什么送我石榴,我怎么知道呢?如果你想知道,你應該去問她。”
  我這樣的回答帶著一股力量,這力量使四號教務長的臉色逐漸變白,眼睛越睜越大,當他的臉色白到發灰、眼眶已經完全和眼球分離之后,他才怒不可遏地大聲吼道:“我就問你,我就問你。她怎么可能主動送你一個稀罕的大石榴,是你向她索要的吧!你這個丟人現眼的下三濫。”
  “你胡說!我才不稀罕一個破石榴呢!就是她主動送給我的,我還不想要呢。”
  “我的個天啦!”四號教務長做出絕望的樣子,繼續說:“不是你向她索要的,是她主動送給你的,你還不想要,我的個天啦!”我梗著脖子,得意洋洋地說:“對!就是這樣。就是她主動送給我的,不信你可以去問她。”
  四號教務長站在那里僵了一會,然后,將頭偏向右下方,仿佛一頭準備用角攻擊的野牛,用手指指著我、嘴唇幾乎不動地對我說:“我告訴你,以后不許你向她索要東西,就是她送給你,也不許你要。你明白了嗎?還有,你上班就老老實實上班,不許你跟她東拉西扯的,你明白了嗎?”
  四號教務長這樣的責問和訓斥是無理的、蠻橫的,就在我揣摩應對他時間,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幾乎在聽到這個女人聲音的同時,我就判斷出這是二號督學老婆的聲音。
二號督學的老婆還在十幾步開外的地方,邊朝我和四號教務長走來邊說:“四號教務長!學堂那么多的地方也找不出一個地方讓你和下屬談工作嗎?,要跑這死胡同里談?莫非談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
  四號教務長一見二號督學的老婆款款走來,慌忙撇下我,滿臉堆笑地回應道:“是您吶!呵呵……也沒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就是路上遇到他,我就喊他過來,簡單聊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我這就回去了。”二號督學的老婆朝四號教務長點點頭,對我說:“是你呀!我還以為是誰呢,你說巧不巧,二號督學剛好想和你談談呢。”四號教務長一聽,扭過鐵青的臉對我說:“既然二號督學叫你有事,你就去吧。以后工作上小心一點,不要再出差錯了,給我添亂。”
  我跟著二號督學的老婆一前一后走,二號督學老婆也不回頭,問我道:“四號教務長沒有對你怎么樣吧?”平常人家問我話,都是面對著我,她這樣不看我向我問話,我感覺怪怪的,好像因為抽象而產生的一種疏離感。這就像人光有骨架子是很可怖的,有了血肉才能生動可親。不過,我還是憑著以往和她交往的經驗將這句問話的的一些應有元素補充進去,這樣她的問話就自然了許多。我囁嚅著回答:“也沒什么。”“怎么可能沒什么?”二號督學的老婆用急急的口氣反問我。因為,看不見她的臉色,我并不能判斷出她這樣的反問具有什么樣的感情色彩,、我只好默不作聲。二號督學的老婆沒有聽見我回答,忍不住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看見她一臉的溫暖、溫柔,我就拿出男人的氣概對她說:“回去再說吧。別人看見了也不好。”二號督學的老婆聽我如此說,會心地一笑,急急向前走去。
  進了二號督學家,我剛想問二號督學找我有什么事,還不及問。二號督學的老婆已經上來抱住我親吻了。
  二號督學的老婆如此直率,在某些人看來是淫蕩、無恥。而這切切是我喜歡她的地方,她有一種魏晉風度,不桎梏于那些狗屎一樣的世俗禮法,率性而為,起碼是一個真實的女人。我們倆長吻過后,我還是忍不住問道:“二號督學人呢?他找我有什么事?”二號督學的老婆睜大眼睛看了我一眼,說:“你是真糊涂呢?還是假裝糊涂?二號督學能有什么事找你?沒有事。他有點疲憊,我給他做了一份溫補的湯,喝了就睡覺去了。”
  我笑了,說:“我既是裝糊涂,又真糊涂。兩種糊涂都有。”二號督學的老婆也天真地笑了,她的笑像陽光一樣讓我感覺溫暖。接著,她臉色陰郁起來,嘆口氣說:“我早就耳聞四號教務長經常和你過不去。今天,我知道你大概那個時間回來,就在學堂外流連等你,當時,就想遠遠望你一眼,我感覺望你一眼,我就很滿足了。巧合的是,我發現四號教務長也在路上溜達,我當時就想,這個鬼東西在這里干什么呢?還沒想明白,我就看見他把你叫進那條死胡同。我考慮了很多,越想越怕你吃虧,最后,還是出面干預了一下。”我撫摸著她的臉說:“不要為我擔心,我會處理好的。”她聽我如此說,開心起來,甚至,有洋洋自得的自豪感,她為我自豪呢。我緊緊地抱著她,有想哭的沖動。
  后來,每當我回憶這次和二號督學老婆交合的美好時光,我總希望能夠回想起我們倆一起寬衣解帶的細節,可是,無論如何,我也回想不出,仿佛我和她的衣服在我們想交合時善解人意地不翼而飛,或者瞬間消融于虛空……我們赤裸裸地擁抱在一起。我想,也許脫衣服對于交合的快樂來說顯得多余、繁瑣,我選擇性地將脫衣服的細節遺忘了。然而,隨著歲月的更迭,年齡的增長,對這些似乎多余而繁瑣的細節也看重起來,認為這些細節是美好不可或缺的陪襯,就像俗話說的,紅花還要綠葉扶持。另外,脫衣服時間那種將得未得的心情也可堪回味,這何嘗又不是一種美好?我想,假如現在有這樣的經歷,我一定會記住我們彼此脫衣服的細節和心情。
  總之,我們就這樣緊緊地相擁在一起,嘴唇和嘴唇貼在一起、舌頭和舌頭絞繞在一起、胸部貼在一起、腹部貼在一起、我的陰莖已經深深陷入她的陰部……可我們倆并沒有像通常那樣運動著交合,而是就這樣靜靜地摟抱在一起,我有我的血管和她的血管聯通的錯覺,我體內血液源源不斷流向她的身體,她的血液涓涓不息地流向我的身體。慢慢地,這樣的錯覺沒有了,我的一切和她的一切慢慢地消解、慢慢地融合……起先,我們倆可以說是涇渭分明,隨著流淌,我們就不分你我了,混合成為一體而共同流淌了,緩緩地流向遙遠的、夢幻般的大海。云是雁故鄉,我想,大海也是我們的故鄉吧……
  我和二號督學老婆這次交合,不熱烈,更說不上瘋狂,我和她都好像在溫柔之鄉美美地睡了一覺,做了一場輕盈飛翔的夢。這樣的交合,應該可以稱為性愛了,不僅僅是性愛,還有人類許多美好的東西,都如初生的太陽一樣顯露出來。
  “在我家吃了晚飯你再回宿舍吧!”二號督學的老婆細聲慢語地對我說。我想了一下,說:“還是回去吧。等會我去學堂的餐廳吃飯。”我又進一步解釋說:“其實,我也想留下來和你一起吃飯,可是,二號督學會讓我感覺怪怪的。”二號督學的老婆說:“是啊!我能理解,那樣怪怪的感覺我也會有的。”說著,她去廚房拿來一包東西,對我說:“這是我煮的幾個咸鴨蛋,你帶回去下飯。對了,你和倉庫保管員好像有點意思,也一起聊過,對吧?好好相處,她身子骨像小牛一樣壯實,將來一定是一把持家的好手。她的身世、家教都不賴,將來,會是一個賢良的妻子。我啊!抽空去給你提親。”
  聽二號督學老婆說這樣的話,我準備伸過去接她遞過來咸鴨蛋的手又縮了回來,尷尬得不知所以。二號督學的老婆把咸鴨蛋塞給我,一只手撫摸著我的臉說:“乖!和人家好好處,多了解了解,誰都要成家立業的。”她這樣說話,好像她不是我的情人,而是一個厚道、慈愛的大姐姐。我吞吞吐吐地說:“之前,我是想和她談戀愛的,上次和你……我就不想和她談了。這次、這次之后,我就更不想了,我就想和你好。除了你,我誰也不要。”說完,我眼睛直直地盯著她看,她好像對我說的話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應,木頭一樣一動不動,也沒有任何的表情。見她如此,我也變得木頭一樣沒有了意識,在這種沒有意識的狀態下,我脫口而出:“我愛你!”說了這句話以后,我一下子驚呆了。二號督學的老婆也驚呆了。
  好一會,二號督學的老婆才回過神,眼睛的淚水彎彎曲曲地流了下來,她慌忙擦去眼淚,強裝笑顏,把我摟在懷里,在我的額頭親了親,嘆了口氣,說:“你傻啊!我比你大十歲,已經是有夫之婦,你呢!還是毛頭小伙子,以后,你也應該有自己的家庭,知道吧?對了,天氣預報說今天夜里有冷空氣,晚上你多蓋一點,不要著涼了,趕快回去吧。”
  我之所以為我剛才說“我愛你”感到吃驚,因為,一直以來,我都認為男女之間說“我愛你”是肉麻的,我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的。
  仔細想一想,那句話確實也不是我說的,是從我靈魂深處,一下子溢出來的。二號督學的老婆輕輕揭開了我靈魂的蓋子,我靈魂深處數不清的、多姿多彩的、不可名狀的神奇一下子溢出來了,而通過我口中吐出的那一句話,只是其中最通常、最單薄、最概念化的東西,余下那些光輝的、厚重的、富有色彩的不可言說的許多則在天地之間溫暖地流蕩。
我真的愛上二號督學的老婆了!至此我也才明白,愛情是那么的真誠、神奇!二號督學的老婆好像不是她父母所生所養,也不是在我所不熟悉的環境中成長,而是從我的靈魂深處赤子一樣走出來,走出來和我相遇
  二號督學的老婆,不!她是我的愛人!我的“加拉泰亞”!國王皮格馬利翁為了能夠尋找到愛人,付出了他幾乎全部的精力、全部的熱情、全部的愛戀。最后,還在神的幫助下,才獲得了愛情,找到了他的加拉泰亞。而我,為我的愛人付出了什么呢?好像什么也沒有。想到這里,我情不自禁地擁抱著二號督學的老婆,在她耳邊輕聲地叫道:“媽媽!”隨著我這輕聲的呼喚,我的眼淚也奪眶而出,長流不止。
  自T師爺執政以來,為了消滅庸俗的溫情主義,“媽媽”這個詞在政府的倡導下,我們部落幾乎無人使用,只有那些頑固的老派人家還在暗地里偷偷使用,公開場合一律使用“母親”這個詞。而我自出生起不要說自己沒有叫過“媽媽”,即便“母親”也只聽別人叫過。我知道“媽媽”這個詞,還是在“阿特蘭蒂”期間,我的舅祖父告訴我的。他講了他兒時如何甜蜜地叫“媽媽”,“媽媽”這個詞是如何的溫暖。從那時起,我就記住了這個有魔力的詞:“媽媽”!可是,無論如何,我也不該叫二號督學的老婆“媽媽”啊?
  顯然,二號督學的老婆被我這樣叫她再一次驚呆了,她僵在那里一動不動,直到我的眼淚濕了她的脖子,她才慌忙用雙手捧起我的臉,用她的嘴唇為我抹淚。
  當二號督學的老婆從我的靈魂深處走出來并和我相遇,我一下子變得從未有過的自信、有力、溫情,也好像自己從一個只能在黑暗地下匍匐的若蟲蛻變成了一個可以在藍天下飛翔的鳴蟬。至此,我也才明白,愛情是那么的廣闊無邊,像浩瀚的大海、像無際的星空,人的語言是無法完全表達的。我想,世界上有五花八門的宗教,而愛情才是人類最偉大的宗教。
 
  二十四、 一號督學病了
 
  佛教徒凡過本教節日,除了敬佛,還要布施。敬佛,是用自己虔誠恭敬之心向佛敬獻貢品;布施則有兩種,一是布施他者,二是布施諸己。布施他者就是向其他僧人或者貧弱之人布施財物和愛心,這也叫外布。布施諸己就是驅除自己內心各種“不健康”的心理和念頭。比如:狠毒之心、嫉妒之心、貪婪之心等等。這也稱為內布。歸根結底地講,敬佛也罷,外布也罷,最終都是為了內布。佛徒通過過這樣的節日,修養自己的身心,期盼修成正果。
  我并不知道通過這樣的節日形式能否將僧眾修成正果,不過,這樣節日形式起碼還是有一點作用的。比如,在節日這一天佛徒會做一些利他的事情。
  我們部落也有許多節日,其中有一個節日叫:憶苦節。我猜想我們部落這個憶苦節就是學習佛教節日而來,只不過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比如,我們的憶苦節并不確定在一年中的哪一天舉辦,各團體完全可以因地制宜,選擇合適的一天過憶苦節。只要每年都過一次這個節日就可以了。對于舉辦憶苦節的具體日期,部落政府并沒有具體的規定。不過,因為過憶苦節需要一些必要的準備,而這些準備工作又需要合適的天氣,所以,憶苦節一般在春夏兩季舉辦居多,偶爾也有在秋季舉辦的。
  過憶苦節就是一個團體的成員聚集在一起吃一種極壞、極爛的食物,然后,主持憶苦節的掌管再告訴團體的成員,這就是以前民眾吃的東西,這就是域外民眾吃的東西。然后,要求大家珍惜眼前的美好生活,吃水不忘挖井人!感念T師爺的恩德,擁戴T師爺的領導。
  據學堂老教員介紹,我們學堂過憶苦節一般都是煮三大鍋米粥,然后,把這煮好的米粥放一夜,等到第二天基本上都餿了,再在這餿了的米粥里面摻進去相當于米粥三分之一分量的榆樹葉,這樣憶苦節的食物就準備就緒了,這食物稱為:憶苦飯。據說,其他團體為了表示憶苦的徹底,甚至有的在憶苦飯里面小便、摻進狗屎的。這樣的食物我沒有見過,我就聽說了,已經惡心到要吐。我們學堂舉辦憶苦節就是由一號督學帶領學堂全體成員列隊進入學堂的餐廳,大家在部落歌中跳起部落舞,然后,大家坐下來吃這憶苦飯。吃完以后,一號督學發表撫今追昔的講話。這樣憶苦節就算過了。
  在過憶苦節這個問題上,我們學堂所有人員都很感激一號督學的。因為,我們學堂一般都選擇在春天舉辦憶苦節。在春天,擺放一夜的米飯基本上沒有怎么餿,摻進去的榆樹葉子也很鮮嫩,不是十分的難吃。大家吃起來不怎么覺得痛苦,甚至有嘗新鮮的意味。
  今年,因為情況特殊,具體因為什么特殊情況,我不得而知。反正我們學堂今年的憶苦節推遲到盛夏舉辦了。這一推遲,非同小可,那米粥在這樣酷熱天氣擺放一夜會變質到何種程度?還能吃嗎?
  說心里話,我對舉辦憶苦節是異常反感的。這樣企圖通過物質手段改變人的精神能否達到目的尚且不論,單就有這樣的想法或做法就很齷齪、很無恥。這和企圖通過拷打改變一個人的思想以及刑訊逼供沒有什么兩樣。
  對待這樣的“憶苦”傷害,我不能坐以待斃,我得早做準備,要不然吃這樣垃圾食物中毒而死,找誰說理去?天氣如此炎熱,只能穿汗衫或襯衫等單薄衣服,假如在這些衣服上做手腳,很容易被別人發現。于是,我找來一件大褂,在大褂里面縫了一個塑料口袋。參加憶苦節穿這樣厚的衣服一定會受到大家的關注和懷疑,怎么辦呢?對了,我就說我患了重傷風。呵呵,但愿我的錦囊妙計能夠助我蒙混過關。
  過憶苦節這一天,天氣悶熱難耐,我穿上大褂,將紐扣扣齊。沒精打采地朝學堂餐廳走去。在路上,一個教員見我在這樣炎熱的天氣穿這樣的大褂,引起了他強烈的好奇心,遠遠朝我走來,邊走邊笑著問我道:“天氣這樣炎熱,你怎么還穿這樣的大褂?”當時,我熱得頭昏腦脹,真的有點像得了重傷風。我故意囊著鼻子對他說:“我得了重傷風。發著低燒,又畏寒怕冷。”這個教員聽我這樣一說,臉上的笑容立刻煙消云散,他止住朝我走來的腳步,盯著我看了看,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也不和我招呼一聲,扭頭便走,好像恪盡職守的士兵接到指揮員的命令。我忍不住發笑。
  重傷風就是外地人所說的重感冒。這種病通過空氣傳染,而且傳染性極強。尤其夏天的重傷風非同小可,一旦染病,沒有個十朝半月是難以痊愈的。期間,所受的苦痛亦是難以忍受。所以,我那樣一說,我的那個同仁就被我嚇跑了。后來,還有一個好奇心重的同仁也過來問我,被我同樣的回答嚇跑了。再后來,就沒有人來問我了,都離我遠遠的。
  那兩個好奇心重的同仁,不僅好奇,也鐘情于傳播,不一會,大家都知道我得了會傳染人的重傷風。
  當我走近學堂餐廳不遠的地方,我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不由自主四下瞧瞧,見沒有人注意我,我急忙將大褂前襟上面的兩個紐扣和下面的兩個紐扣一一解開,只留中間一個紐扣沒有解開。我這樣做,一方面為了涼快一點,更重要的是方便我作弊。
  全體教員在一號督學的帶領下在餐廳前面的小廣場上大跳部落舞時間,我站在一角用瑟瑟發抖代替神圣的舞蹈。我擔心我這樣,學堂的掌管們,比如一號督學、比如四號教務長等等會有一個人懷疑我而過來問我,結果沒有一個人過來。這讓我感到很欣慰。我也就懶得再假裝瑟瑟發抖了,只在那里半死不活、歪歪斜斜地站著。天氣實在太熱了,裝發抖會讓我更熱,我想稍微涼快涼快。
  吃憶苦飯時間,我病病歪歪來到餐廳角落一個餐桌,那里已經擺好一碗憶苦飯,我朝那里一坐,離我不遠處的一個教員用懷疑的眼光打量我一下,慌忙端起憶苦飯,跑到離我更遠的餐桌,這樣,我就孤零零一個人坐在餐廳角落的餐桌上,我暗自發笑:“你們離我越遠越好,這樣,更有利于老子作弊。”
  我打量一眼整個餐廳,發現一號督學和二號督學坐在一號餐桌,另外,還有一位黑衣黑褲的人和他們坐在一起。我想,這個人一定是鎮上的靈魂工程師了,他一定是來我們學堂監督我們過憶苦節的。
  看見鎮上的靈魂工程師讓我膽戰心寒,甚至有放棄作弊的打算,我將鼻子湊近憶苦飯聞一聞,沒有聞到我想象中的餿臭味。我想,別人不會比我愚蠢的,他們怎么會去吃餿臭了的飯菜呢?就是一條狗、一頭豬、一只小鳥、甚至一條魚也不會吃能夠傷害自己身體的食物的,這是所有動物的本能啊!這也是所有動物賴以生存、延續的根本啊!何況有智慧的高級動物──人呢?一號督學一定早有安排,這個米粥加進榆樹葉子,可能只是難吃一點,絕對不至傷害身體的。
  當我認為米粥沒有問題,聯想到自己煞費苦心地準備作弊,感覺自己是多么的好笑。想到在大褂里面精心縫制的塑料口袋,我又是怎樣的多此一舉。此時,我感覺更加酷熱難耐了,渾身都被汗水浸透,而汗水還在不停地流淌。我幾度想脫掉這該死的大褂,想到自己還在扮演重傷風的角色,只好硬著頭皮苦撐。
  終于,一號督學宣布開始吃憶苦飯了,窸窸窣窣一片動筷子的聲音,緊接著一股餿臭味撲面而來,我一激靈,停下了伸出一半的筷子,仔細端詳著憶苦飯,我琢磨著,為什么開始一點餿臭味沒有,一動筷子餿臭味就出來了呢?我明白了,可能米粥冷卻以后,在表面形成一層封閉的薄膜,這層薄膜阻擋了餿臭味的散發。為了證明我想得對不對,我伸出停在半空的筷子,輕輕攪了一下憶苦飯,果然餿臭無比,我幾乎要嘔吐了。這要嘔吐的痛苦遠遠大于我實驗成功的快樂,以至于我厭惡地將身子向后仰,以遠離這不堪的憶苦飯。
  沒想到他們這些人真的連豬狗、魚蝦都不如啊!居然吃這樣可以中毒、致命的食物。我的個天啊!幸虧我早作準備。
  不知道什么時間,已經站起來的靈魂工程師用眼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整個餐廳里面掃來掃去。我不敢抬頭和他對視,我低著頭,只敢用眼睛的余光觀察他的一舉一動。當他沒有發現什么異常以后,也坐下去開始吃憶苦飯了。就在他端起飯碗的當口,我迅速解開大褂前襟中間的那個紐扣,將憶苦飯倒進了縫在大褂里面的塑料口袋里面,然后,迅速扣上剛剛解開的那個紐扣,若無其事地四下張望一下,發現并沒有任何人注意我,于是,我裝模作樣地端起憶苦飯,并用筷子在空空的飯碗里面扒拉,假裝認真地吃。
  大褂前襟使用五個紐扣是我們部落服裝制式的傳統和禮儀,絕不能用其他數量的紐扣。我并不知道為什么大褂前襟只能用五個紐扣,也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其中的原因。按照我的想法,根據各人高矮不同、喜好不同,完全可以靈活使用紐扣。然而,切切不能,否則,不需要官方的懲罰,民眾自發就會把不按規矩制衣的人痛打一頓,并把不按規矩制成的衣服燒掉。
  我還端著空飯碗用筷子胡亂地扒拉,已經有人開始嘔吐了,這嘔吐的人從一兩個到三四個,越來越多。一號督學坐不住了,他站起來嚴肅認真地說:“吃憶苦飯就是讓大家體會一下之前的苦,珍惜眼前的幸福。吃憶苦飯越多,說明憶苦越徹底。吃一兩口就要嘔吐像什么話?靈魂工程師就坐在這里,大家一定要多吃一點。我是一號督學,給你們做表率,今天我保證吃兩碗。”一號督學講完,嘔吐聲消失了,代之以一種奇怪的倒氣聲,我想,這倒氣聲一定是克制嘔吐而發出的。
  這次憶苦節,一號督學吃了兩碗憶苦飯,二號督學不甘落后,也吃了兩碗。憶苦節的當晚,有幾個教員感覺不適,有人想將這些教員送到鎮上的醫院救治,被一號督學阻止了。一號督學安排學堂醫務室的醫生給這些感覺不適的教員洗胃、吃藥。他們也都緩解了。而那些嘔吐厲害的教員,因為及時將吃進去的憶苦飯嘔吐殆盡,只是感覺一點不舒服,并無大礙。可見,當人的頭腦糊涂到不能判斷是非以保證自己的生存,自身的動物性生理機能是多么的重要。
 
   二十五、 搶救一號督學
  
  憶苦節結束的時候,我有一股立即沖出餐廳的沖動,但是,當我用眼掃一下餐廳所有人之后,我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我發現所有的教職員工都在禮讓那個一襲黑衣的靈魂工程師、一號督學、二號督學。當這三位主要掌管出了餐廳的門,我又產生了立刻沖出餐廳的沖動,并付諸行動,恰在此時,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所有的教職員工都在翻白眼,這一百多只白眼在半空中閃爍,分布在餐廳的不同角落,看上去雜亂無章,就像天空中的星星。這些雜亂無章的白眼也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一致朝我發出嫌惡、陰冷、責問的光芒。我再一次打消立刻沖出餐廳的念頭,老老實實坐了下去,心里罵道:老子索性不走,等你們全走光了,老子再走。罵完以后,我感覺餐廳中的燥熱、空氣中的酸臭味并不是那么難以忍耐。
  當我走出餐廳以后,發現外面已經空無一人。奇怪,難道他們出了餐廳就奔跑而去?要不然這么短的時間怎么一個人影也沒有了呢?不管什么原因,只要沒有人,我就大膽解開大褂涼快涼快。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就開始盤算如何處置藏在大褂下塑料袋里的憶苦飯。不能隨便倒掉的,假如被人發現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在宿舍附近挖了坑把憶苦飯埋掉?不行。這有被發現的可能,說不定我挖坑的時間可就能被人發現了。即便把憶苦飯埋掉,也可能被哪條饑餓的狗扒出來被人發現。對了,我得先把這憶苦飯進行處理。
  回到宿舍,我把憶苦飯倒進臉盆。在臉盆里面加了大半盆的清水,這樣,我很方便就把憶苦飯里面的榆樹葉撿了出來,我把這些榆樹葉和幾張廢紙放在一起,用火柴引燃。轉眼之間,這些榆樹葉已經和廢紙一起化為灰燼了。我看著這堆黑色的灰燼,有不少榆樹葉的灰燼還保持本來葉子的形態,我生氣地用腳一踏,呵呵,廢紙的灰燼、榆樹葉的灰燼都成了灰色的齏粉,不能分辨了。
  我端詳著沉在水底的憶苦飯,忽然,有一股怒火從胸中升起,我伸出雙手,瘋狂地抓這憶苦飯、瘋狂地揉搓這一憶苦飯,待我手上的力氣消耗得差不多了,我的的怒氣也散發得差不多了,此時,我再看看臉盆里面,已經是一片渾濁了。我端起臉盆走出宿舍,把這渾濁的東西潑進一片空地,我再走過去看看,居然看不出一點憶苦飯的痕跡。我滿意地笑了。
  把本來香甜的米粥變成餿臭的憶苦飯,然后,再不顧死活地吃掉。我想,除了人這種動物再不會有其他動物如此喪盡天良、如此暴殄天物、如此瘋狂、如此不可理喻了。
  回到宿舍,我用涼水把自己渾身上下擦洗一遍,身體涼爽了,內心也涼爽了,我舒適地躺到床上,左手輕快地搖著蒲扇,右手放在肚子上,然后右手不知不覺滑到陰部,習慣性地擺弄自己的陰莖。一會,左手的蒲扇不知不覺停落在了胸前,右手也縮回到腹部。我迷迷悠悠地滑進了沒有邊際的、溫柔的夢里。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我驚醒,我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套上大褲衩,跑過去開門,見是我一位熟悉的年輕教員,我就有些不高興了,我非常討厭自己被吵醒。
  我冷冷地盯著這位教員,他看出我被吵醒而不高興,對我說:“實在對不起!學堂的傳話器壞了,沒辦法叫救護車,一號督學看看就不行了,又沒有其他人手,我知道你重傷風,可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請你和我一起把一號督學送去醫院搶救了。”
  一號督學的狀況確實十分糟糕,他軟軟地躺在那里,臉色蠟黃,他似乎想睜開眼睛,可是,眼睛始終閉著。嘴巴半張著,嘴角垂涎三尺。我和叫我來的教員一起把一號督學抬上平板車,他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平板車快得像救護車一樣朝鎮上的醫院奔去。
  到了醫院,我們向醫院的值班醫生通報了一號督學的身份,一號督學立刻被送往急救室急救。那個負責的醫生向我詢問一號督學致病的原因,我急忙說:“八成是食物中毒,因為他吃了兩碗又餿又臭的憶苦飯。”醫生朝我點點頭,說:“我明白了!”
  此時,一號督學一直想睜開而沒有睜開的眼睛終于睜開了,他那始終不能抬起的右手臂也抬起了。我為他有這樣的變化感到驚喜,可是,我驚喜的情緒剛剛冒出,一號督學就竭盡全力地用右手臂指著我罵道:“你、你!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吃憶苦飯怎么可能食物中毒呢?你是不是重傷風發高燒把你腦子壞掉了呀?”一號督學這樣罵我,我既大感意外,也十分委屈。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間,一號督學又低聲對醫生說:“我可能是痢疾,趕快幫我洗胃、掛水吧!”說完這些,一號督學頭一歪,昏迷了過去。
  醫生還是按食物中毒給一號督學施行救治的,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就脫離了危險。中午時分,在他的催促下,醫生準許他出院,并由醫院的救護車送他回學堂。
  我好心好意送一號督學來醫院,沒有得到他好報,還被他臭罵一頓,又在醫院陪了他一夜,疲勞困頓加上情緒低落,我離死人也不遠了。回到宿舍,實在困得不行,就帶著極其惡劣的情緒入睡了。
  一覺醒來,見四號教務長坐在我的床頭,我大吃一驚,急忙爬起來。四號教務長把我按住,親切地對我說:“是你送一號督學去醫院的。一號督學特地安排餐廳的廚師給你包了肉包子。你就躺床上吃吧!”說著他就把放床頭柜上的一盤肉包子端給我,并示意我吃。我拿起一個肉包子遞給四號教務長,請他一起吃。
  四號教務長從來不把我放在眼里,今天如此謙卑,肯定是一號督學安排他要好好照顧我的,這說明一號督學對我送他去醫院還是心存感激的。可是,他為什么還要那樣罵我呢?
  后來,我終于明白了,一號督學罵我還是有他的道理的。據說過憶苦節、吃憶苦飯是T師爺倡導的。T師爺倡導吃憶苦飯,居然讓吃的人食物中毒,這不就等于怪罪T師爺了嗎?想想看,怪罪T師爺那是什么樣的后果?
  不幾天,有消息稱,在京都一個部門,過憶苦節、吃憶苦飯,有個廚師在憶苦飯里面下了毒,吃死了好幾個人。那個廚師被正法。考慮到在吃憶苦飯時間會有人破壞,給廣大民眾帶來生命危險,T師爺審時度勢、當機立斷,決定今后不再舉辦憶苦節,不再吃憶苦飯。只要廣大民眾銘記今天的幸福生活來之不易就好了。
  從此以后不再過憶苦節讓我欣喜,那個被正法的廚師又讓我心驚肉跳。假如,我們學堂也爆發大面積的食物中毒,說不定我們學堂的廚師也會被正法,當然,也可能懷疑到別人頭上,比如,就說是我投毒的。因為,只要出了事情,總要找人兜著啊!天啦!如果找到我怎么得了?想想,那天晚上,一號督學罵我,還真罵得好呢!
 
原載于《鐘山》


A级毛片高清免费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