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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長篇小說)連載之四

那個人(長篇小說)連載之四
 
作者:蔣廷朝
 
  十六、 神奇的小盒子
 

  我跟隨四號教務長回到學堂,剛進學堂的大門,迎面碰上了倉庫保管員。此刻,她是我最不想遇見的人,偏偏就第一個遇見了。我看看自己的衣服,有的地方被撕扯破爛了,有的地方弄得骯臟了,有的地方還沾著血污。而這些不堪的地方偏偏那么顯眼,已經這么顯眼了,還嫌不夠,陽光又出奇的明亮,讓這些不堪的地方熠熠生輝。
  再想想自己的頭臉,我感覺十分的羞愧,當時,我就想象自己能夠像土行孫一樣,會土遁之術,一下子鉆到地底下。可惜,我的身體并沒有跟隨我的想象而鉆入地下,在陽光下似乎還明亮、膨大了許多。
  即便到現在,我也沒有認為自己有什么錯。他們打我、關押我只說明他們無道,我為什么要在女同仁面前羞愧呢?想到這里,我不由自主將頭昂了昂,將胸脯挺了挺。這樣做了之后,我居然大感意外地更加羞愧了。我又不由自主將頭縮了縮,將胸脯含了含。我想,要是倉庫保管員看不見我該有多好啊!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當口,倉庫保管員和四號教務長歡笑著打了招呼。她和四號教務長打完招呼,仿佛我不存在一樣,徑直走去。
  我本來是想她看不見我的,如今,她真的看不見我了。按道理,這完全合了我的心意,我應該慶幸才對。事實上,等她走過去,我確認她自始至終沒有看我一眼,我先是委屈,繼而惱怒了,哪怕你不和我打招呼,就用眼神瞄我一下,傳達一點對我的安慰也是好的呀!也太過分了!這樣的女人!唉!也許她……以為我因此……她決定再也不理我了,哼!這樣薄情的女人不理我也很好。
  晚上,我躺在床上,思考如何寫檢查。思緒無論如何不能和寫檢查靠上,我想到了一號督學。一號督學雖然是為了學堂的聲譽,才出面把我保出來,畢竟是他把我保出來,不是別人。唉!叫我寫檢查,我就寫吧。
  忽然,從窗戶扔進來一個小盒子。就落在我的床上。我拾起來一看,笑了。這就是我幼年經常做、經常玩的小“喇叭”。
  在一根細線上,扣一截未燃盡的火柴梗,然后,在空火柴盒中間用針穿一個小孔,再把那扣有火柴梗的細線從這小孔穿過,一個小“喇叭”就做成了。玩法是這樣的:一個小伙伴,把這根細線拉緊,我把火柴盒放到耳邊,小伙伴用手輕彈細線,火柴盒就會發出較大的“嘭嘭”聲。
  此時,見到幼年的玩具,只是,這比我幼年做的更加精致而已。我懷著莫大的興趣想試一試,就把這小盒子放到耳邊,此時,這個細線居然拉緊了,小盒子里發出有些模糊的聲音:“你聽到我說話了嗎?”我大吃一驚。我做的小“喇叭”只能傳遞“嘭嘭”聲,這個小“喇叭”居然能傳遞說話。我慌忙把小盒子拿到嘴前,大聲說:“我聽到你說話了,你是誰呀?”
  “我的聲音你也聽不出來?
  “這個東西有點變聲,我現在聽出來了。您是師母吧!?”
  “什么師母不師母的。我聽說你的事情了,你受了委屈,我也不敢到你宿舍看望你。剛好二號督學去外地了,你一會就到我們家。我給你準備了吃的。”二號督學老婆叫我到她家去,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和她交合,可是,我這樣的身體狀況,怎么可能……?于是,我故意吞吞吐吐地說:“二號督學去外地,我怎么敢去你家呢?那樣嫌疑更大了呀。”
  “你不要胡思亂想了,二號督學去外地,所有人都不知道,別人還會看見他在家里進出。知道嗎?但是,他真的去外地了。你不要顧慮。趕快到我家呀!遲了,雞湯涼了還要熱。”
  自從我勞動改造在槐樹林和倉庫保管員一起交流以后,我自認為和倉庫保管員之間有了默契,這默契就是戀愛的苗頭。從那天起,我下定了決心,再也不和二號督學老婆交合了,我要一心一意和倉庫保管員談戀愛,直至結婚。
  在我的頭腦中,我還是傳統的觀念,把性和愛看成一體。或者說,性和愛是一體的兩面。不像有的“阿特蘭蒂”人那么分明。他們認為性就是性,愛就是愛。由性而愛、由愛而性都是可以的。性和愛統一當然很好,就是分離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想想倉庫保管員這個勢利小人,看我遭了這點挫折,不要說對我有一點點的關愛了,就是普通同仁之間的禮節也沒有了,對我不理不睬。這樣,還有戀愛的可能嗎?沒有這個可能了。既然沒有戀愛的可能,二號督學的老婆叫我去,我還有什么顧慮的呢?在我心里,倉庫保管員依然保有許多美好的意象和想象,我進而有一種背叛的快感,好像我因此懲罰了倉庫保管員對我的冷漠。
  當我走到二號督學家門前,我嚇了一跳。因為二號督學并沒有到外地,而是穩穩地坐在門前的椅子上。我想退回去,看見二號督學已經發現了我,他站了起來,我慌忙緊步上前和他打招呼:“二號督學您好!吃了吧?”二號督學的行為舉止一切無異于平常,他的嘴也在動,好像在回答我的問題。可是,我聽不到他一點點的聲音,就好像古老的無聲電影在我眼前放映。在這種無聲的狀態下,他客氣地把我讓進屋內,然后,自己進了臥室,把臥室的門關上。
  二號督學的老婆從廚房出來了,手里端著一盤炒好的菜,悲戚戚地對我說:“還好嘛!不像傳說中的那樣。也比我想象的要好。”說著,她放下盤子,就把我摟在懷里。看我臉上有青腫,就在青腫的地方輕輕地親吻。我從被打到現在沒有流一滴眼淚,此時,卻哇哇地大哭起來,淚雨滂沱,好像內心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悲憤都化成了眼淚。二號督學的老婆見我如此痛哭,并沒有安慰我,只是緊緊地把我摟在懷里,直到我飲泣吞聲,才撫摸著我的頭不斷地輕輕呼喚我:“小乖!小乖!”。然后,她出人意表地掏出她碩大的乳房,把乳頭送進我的嘴里,好像我是她生下來的嬰兒。
  等我平靜下來,二號督學的老婆扶著我來到餐桌邊。其實,我完全可以自己吃飯,二號督學的老婆卻硬要喂我吃,等我吃飽了,她才匆匆忙忙吃幾口,就說吃好了。
  然后,也沒有收拾,她就把我領進一間臥室。叫我躺下,我想,這個女人性欲太強了,我都這樣了,她還不放過我,唉!吃人家的嘴短,如果她要我,我盡力滿足她吧。
  她脫光了我的衣服,凡是我有傷的地方,她都給我涂抹一種紅色的藥液,據她說,這是跌打損傷的特效藥,涂抹上去消腫鎮痛。并把藥水給我,叫我帶回去使用。她始終沒有對我提出性的要求。而我經過她這樣一番涂抹、愛撫,我的欲望反而上來了,生理上有強烈的反應。我就摟著她說:“我想要你了。”她輕輕推開我,低聲而嚴肅地說:“不行的。受傷這么重,怎么可以做那個事呢?聽話!就是要我,也等你恢復的啊!”她這樣說,我以為是她的虛偽、客氣,她內心很想做又故意裝作這個樣子,說這樣的話,以示對我的關心。為了戳穿她的虛偽也滿足自己的性欲,我將手伸進了她的陰部,她的陰部果然干燥燥的,沒有一點那個意思。我羞愧難當地把手抽回來,喃喃自語說:“我真是……真是……”
        二號督學的老婆是真心實意對我好的女人,我由此更尊敬她,也更喜歡她。
 
  十七、別開生面的檢查
 
  我以為寫檢查很荒謬,也很無聊。寫檢查目的是通過寫檢查改變寫檢查人的思想。我不知道別人能不能通過寫一次檢查就改變根深蒂固的思想,從事實看,我是不會通過一次寫檢查就改變思想的。它不能改變我的思想,也不能提供我新的認識,只能使我學會撒謊。
  我拿了一疊稿紙坐到寫字臺前準備寫檢查,可是,思來想去一個字也寫不出。于是,我就拿著這疊稿紙顛來倒去地玩,想發現這些稿紙有什么不同。一位大賢說:“世界上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這話是對的,因為此時此地只有一片樹葉,其他樹葉一定不盡相同了。
  這疊稿紙,我看來看去沒有什么不同,我斷定他們畢竟是不同的。我開始數這些稿紙,一共是三十九張。呵!三十九是一個吉祥的數字啊。也許我會交上好運呢。
  一個字也寫不出啊!明天還要交上去呢。頭疼!我克制自己把稿紙鋪好,然后拿起筆對著稿紙逼迫自己寫。磨蹭半天還是一個字也沒有寫出來,意想不到的是,我在稿紙上畫了一個小狗。沒想到我還是有繪畫才能的,我畫的小狗還是比較形象的。呵呵,多么可愛的一個小狗啊。
  對了,假如這個小狗能夠替我報仇該有多好,去咬死那三個王八蛋。那三個王八蛋不是人,把我打得這樣狠。操他的祖宗,哪天我有機會一定整死他們。想到我畫的小狗去咬死那  三個王八蛋,我趕忙又把小狗的牙齒畫得長一些,尖利一些。“汪”地一口,就咬斷一個王八蛋的脖子。
  怎么辦?一個字也寫不出。怎么辦?我忽然想起祖母教我的法子。對!還按照上次的模子套一下。
  上次靈,這一次居然不靈了。第一次交上去沒有通過,叫我修改;第二次送上去,還沒有通過,又叫我修改;第三次送上去,還是不行。說實在的,我已經沒有再改的能力了,所謂“江郎才盡”說的大概就是這么一回事吧。
  讓我開心的是,學堂不要我寫檢查了,叫四號教務長代替我寫。我弄不明白,我以為四號教務長是我的師父,莫非我犯了錯誤由他代過?
事實上并非如此。
  學堂為我的檢查專門召開了全體教職員工大會,在大會上,一號督學首先講了他如何打掃廁所、如何無私奉獻,從來不做違法亂紀的事情。接著便是對我嚴厲地批評,甚至是辱罵。我能怎么樣呢?我只能默默地忍受。
  接下來,一號督學大聲宣布我上臺作檢查。我一聽就慌了,因為學堂后來不要我寫檢查,我就沒有寫。現在怎么又要我上臺做檢查呢?就在我疑惑之間,兩個年輕力壯的保安沖到了我的面前,一人扭著我一條膀臂,把我朝講臺上壓去。他們一扭我,我就開始掙扎,可是,我的掙扎無濟于事,只會讓他們倆把扭得更緊,我疼得更厲害,最終,我就放棄了掙扎。
  他們把我壓到臺上,面對著臺下所有教職員工。這時,學堂醫務室的醫生單手端著一個托盤朝我走來。我又糊涂了,難道這個醫生要在這樣的場合為我療傷?這也太不靠譜了吧。
  醫生走近我,也不和我搭話,將我的右耳朵一擰,用棉簽在酒精瓶子里蘸一下,然后,就用這根棉簽清理我的耳朵。等我的耳朵清理干凈了,他就把一個軟木塞使勁地塞進我的右耳朵,疼得我“哇哇”叫喊。我忍不住責問:“干嘛把我的耳朵塞起來?塞我的耳朵干什么?”這個平時能說會道的醫生此時成了不折不扣的啞巴,對我的責問充耳不聞。更不要說回答我的責問了。這引起所有教職員工的哄堂大笑。
  我的右耳朵被軟木塞塞緊,一點也聽不見了。醫生又擰著我的耳朵仔細端詳了一會,確認他的工作非常完美,他才朝坐在主席臺上的一號督學鞠了一躬,轉過身,又朝臺下所有教職員工鞠了一躬,然后,故作優雅地走下臺去,仿佛他是一位演出成功的啞劇明星。
  我從來沒有嘗過一個耳朵被軟木塞塞住的滋味,當一個耳朵完全聽不見了,就會感覺這個耳朵不存在了,而軟木塞引起的脹痛,有強烈地顯示耳朵的存在。這樣的感覺太特別了,也太難受了。
  我內心又充滿疑惑,做檢查就做檢查,干嘛把我壓在這里呢?壓在這里也許是對我的批判,讓我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這個我還能夠理解,至于把我右面的耳朵塞死,一點也不讓我聽見就匪夷所思了,無論如何,我也想不出其中的道理。
  我的腰好酸,我想把腰直一直,剛剛把腰微微一挺,就被兩個保安死死地按住,我又一次試探性地把腰挺一挺,試圖讓他們理解我的苦楚,就是稍微直一點也不至于影響他們的工作質量,于我卻能夠緩解痛楚,可是,這兩個保安就像兩個沒有靈魂和人性的機器人,對我發出的信號一點也不能理解,只顧死死地按住我,不讓我有絲毫的動彈。我索性腰部不使一點力氣,任憑上半身朝下,他們倆扭著我雙臂,上半身也不至于趴下,這樣稍微好受了一點。
  此時,一號督學大聲說了一句什么話,我沒有聽清楚。沒有聽清楚并不是因為我的右耳朵被塞死,我的左耳朵還暢通如故。而是因為我胡思亂想,加上身體痛楚分神的原因。我就不去想他說什么了,因為他說什么話雖然與我有關,但是,也不需要我去做什么,因為我被壓在這里。
  四號教務長手里拿著講稿,信步走上臺來了,他的臉色并不像他的步伐一樣堅定,好像有滿肚子的委屈。他先到了我的右邊,剛站定,臺下就哄堂大笑起來。四號教務長見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邊說一句“對不起”邊轉到我的左邊。
  四號教務長低聲對我說:“現在你開始做檢查。我念一句你跟著念一句。”我沒有回答。他開始念了第一句:“各位掌管!各位同仁!”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此時,我忽然拗了起來,明明聽見他念完,就是不跟著念。他也不問我為什么不跟著他念,只是湊近我的左耳朵,大聲又念一遍,我還是沒有跟著念。于是,他挪一挪身子,將嘴巴貼著我的左耳朵,拼命地大喊:“各位掌管!各位同仁!”我的耳朵被他震得嗡嗡作響,緊接著,又拼命地大喊一聲:“各位掌管!各位同仁!”我的耳朵不僅有嗡嗡的幻聽,好像也脫離了我的身體,我嚇壞了。假如我再不跟著他念,我的這個耳朵一定會被他震聾的。
  天啦!沒想到這個瘦骨嶙峋的家伙這樣能喊。
  他替我寫的檢查,是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想到的。我只想自己的大腦處于休眠狀態,就像夢游的人一樣,跟著他念,而我的腦子對我聽的是什么、念的是什么卻一無所知。可是,那些骯臟的詞語,還是一個勁地朝我的腦子里鉆。他將第二張稿紙翻過后,我終于忍無可忍,痛哭起來。
  每念一句,就是對我一次無恥的羞辱,加上內心的委屈、悲憤,我怎么能夠控制住自己呢?見我如此痛哭,四號教務長也不要我跟著他念了,自顧自代表我把檢查念完。
  最后,一號督學總結說,這個檢查觸動了我的靈魂,看看我剛才的痛哭就不難理解我已經認識到自己錯誤的嚴重性,并決心痛改前非了。只要我痛改前非,學堂就不會放棄我,一定會幫助我成長。
  沒想到我的痛哭被這樣誤解,難道這樣的誤解不好嗎?如果一號督學沒有這樣的誤解,我的檢查能夠通過嗎?有多少人希望別人的理解,而我,為別人對我的誤解感到慶幸。
檢查大會結束以后,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塞進右耳朵的軟木塞弄出來,而且,我知道我的右耳朵因為被塞得太緊也腫脹了,這樣軟木塞在右耳朵里面就愈加緊了,我怎么可能弄得出來呢?
  我只好去醫務室向醫生求助。醫生懶洋洋地告訴我說:“我是奉一號督學的命令把你的耳朵塞起來的,沒有一號督學的允許,我怎么好把你耳朵里的軟木塞取出來呢?”我只好捂著耳朵,去找一號督學。一號督學聽了我的請求,罵道:“這個豬腦子醫生。既然檢查已經做過了,還把耳朵塞著干什么!你去告訴他,就說我說的,叫他趕緊把軟木塞從耳朵里取出來。”
  醫生用一把鑷子費了好大勁才把軟木塞從我的耳朵里拔出來。軟木塞一拔出來,我以為我的右耳朵會好受許多,不想,右耳朵反而痛得厲害,一種空落落的、尖銳的疼痛,伴隨著“吱吱”的耳鳴。
  即便我被折磨得如此不堪,我的好奇心也沒有泯滅,我問醫生:“一號督學干嘛叫你把我右耳朵塞起來呢?”醫生笑了,優越感溢于言表,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對我的藐視,好像他是見多識廣的城里人,而我是孤陋寡聞的鄉下人。他接著露出為難的神色,似乎不想告訴我謎底,可是,好為人師的欲望還是勝過了他的顧慮,他夸張著驚奇的表情對我說:“難道這個你也不懂啊?俗話說,‘左耳聽,右耳冒。’一號督學擔心你把檢查當耳旁風,入不了你的腦子里,下次再犯類似的錯誤。就叫我把你的右耳朵塞起來的。為了你,一號督學用心良苦啊!”
  “我操你八輩子祖宗!”
  我當著醫生的面,沒有敢罵出口,只在心里罵了一句。等我回到宿舍,關起門,再也忍不住了,大聲罵道:“我操你八輩子祖宗!”罵完,倒在床上嚎啕大哭,只哭得昏天黑地。
  
  十八、歌詠比賽
 
  我們部落每年都要舉辦歌詠比賽。歌詠比賽只唱一首歌,就是《光輝進行曲》。《光輝進行曲》本來并不叫《光輝進行曲》,而是一首名叫《阿依阿依》的民樂協奏曲,因為這個《阿依阿依》的民樂協奏曲是歌頌男女之間火熱愛情的,整個曲子節奏明快。T師爺十分喜歡這首曲子,后來就有部落文化總署的專家將《阿依阿依》改名為《光輝進行曲》,并說明《光輝進行曲》是我們部落歌頌T師爺的英雄贊歌。
  說起《阿依阿依》,它已經有八十多年的歷史了。它是由一位民間行走音樂家創作的。這也是這位行走音樂家的代表作品。據說這位音樂家在當年是有名字的,而且他的名字非常有名。后來,T師爺執政以后,為了反對自私自利的個人主義,就宣稱這首民樂協奏曲是廣大民眾共同創造的。
  當年《阿依阿依》一經推出,它那絢麗的旋律立即為所有年輕人喜愛。有詞作者配上歌詞,年輕人就瘋狂傳唱,很快就風靡整個部落。歌詞有七八個版本,都是歌唱愛情的,其中,一個版本最為年輕人喜愛,其他版本也就慢慢零落到不為人們所知了。
  歌唱、傾聽《阿依阿依》都是暢快淋漓的,融入其中后,便感覺到它的珍貴。許多年輕人唱著唱著哭了,然后,又笑了。唱完總會默默地靜坐一會,回味悠長。這憂傷而又意境深遠的樂曲中,不僅流露出對愛情的感傷和激昂,而且寄托了年輕人對美好生活的熱愛和向往。
  全曲進行,時而沉靜、憂郁;時而躁動、激昂;時而平靜如水。這樣的變奏使整個曲子既深沉而又遼遠。隨著音樂娓娓道來的陳述、展開,年輕人對于愛情的情感得到了充分而深刻的抒發。
]  《阿依阿依》深入人心。所以,改名叫《光輝進行曲》之后,所有聽眾想到的依然是自己的愛情,而不是T師爺。后來,T師爺的追隨者可能意識到這個問題了,安排部落文化總署的詞作家給《光輝進行曲》配上歌頌T師爺的歌詞,要求整個部落的民眾學會唱這首新歌。
  自從這首歌頌T師爺的新歌推出以來,各級政府機構、各個社會團體都組織民眾學唱。也就三天時間,整個部落能夠張嘴說話的就沒有不會唱這首新歌的了。而且,一旦會唱,政府就鼓勵民眾天天唱。
  大多數民眾一天唱七八遍是正常的,也有少的,少的也沒有少于三四遍的。據說,在京都,有一個唱《光輝進行曲》的模范,他一天唱了二百三十二遍。最近兩年情況有點變化,有的民眾不再天天唱了,當然,有的民眾還堅持天天唱。不過,一年一度官方組織的歌詠比賽一直照常進行。歌詠比賽就唱一首歌,就是《光輝進行曲》。
  對于一年一度的歌詠比賽,民眾是愛恨交加。之所以愛,因為只要參加比賽,不管比賽成績如何都會獲得參賽獎。參賽獎是一張肉券,憑這張肉券可以到鎮上副食品配置中心領取半斤豬肉。之所以恨,我就講講在我身上發生的一件事情。
  在我的幼年,那是我不到兩歲時間發生的一件事情。臨近三元節,我祖母在“阿特蘭蒂”的弟弟給她匯了一點錢,好讓我的祖母帶著我能夠過一個像樣的三元節。要知道三元節是我們部落一年中最看重的一個節日,也是一個預示美好未來的喜慶節日。所謂:三陽開泰。
  結果,從“阿特蘭蒂”匯來的錢,并沒有被兌換成我們部落的錢,而是直接被兌換成了八斤半的肥豬肉,由村信息員送給我的祖母。我的祖母看著這八斤半的肥豬肉一籌莫展。因為全是肥豬肉,怎么吃呢?最后,我的祖母只好硬著頭皮提著這八斤半肥豬肉去了鎮上。
  到副食品配置中心,我的祖母希望挑換一點瘦肉。副食品配置中心的人告訴她,不能挑換。因為,那天殺的那頭豬渾身上下都是肥肉,沒有一點瘦肉。這樣的鬼話誰也不會相信的。全天下有一頭渾身全是肥肉的豬嗎?在我七八歲時間,我的祖母講這件事情給我聽,我還想,也許世界上真有這樣一頭渾身上下都是肥肉的豬呢。后來,我長大一點才明白,副食品配置中心的公務人員拒絕我的祖母,連編一個聽上去像模像樣的謊話都不愿意,只編這樣誰都不信的謊話來惡心我的祖母。
  就是肥豬肉在那個年代也是稀罕的好東西。我的祖母自己舍不得吃,每頓飯都給我喂一塊肥豬肉,等這肥豬肉吃到一大半時間,我已經不能再吃了,一吃就吐。換句話說,我肥豬肉吃多了,開始厭食。我的祖母并不知道這樣的道理,還是硬朝我的嘴里塞,直到我不要說吃肥豬肉了、就是看見肥豬肉或者聞見肥豬肉的味道我就要吐,到了這個時候, 我的祖母才戀戀不舍地罷休。
  任何東西都要適度,一旦過度就會形成傷害。無論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莫不如此。這是我根據我幼年吃肥豬肉總結出來的經驗。我在“阿特蘭蒂”  期間,曾經看過一篇報道,是記者對列巴國外交部一位外交官的采訪。這位記者問這位外交官:“《天鵝河》是我們國家享譽世界的芭蕾舞劇,你喜歡嗎?” 這位外交官回答:“不喜歡!我無論看見還是聽見《天鵝河》我都想吐。我厭煩透了。”記者絕沒有想到這位外交官會說這樣的話,大為驚訝,問:“為什么?”這位外交官說:“我是外交官,國外有來訪的,我們國家都安排觀看《天鵝河》,我作為負責接待的外交官就得陪著。我已經看過《天鵝河》四百多場了,我萬分厭倦。”這種情況,和我因過度食用肥豬肉而厭食是差不多的,只不過名稱不同而已,這叫做:審美疲勞。
  一年一度歌詠比賽的第二天,我們部落的空氣中都有一股嘔吐的餿臭味,經久不衰。一些敏感的民眾,因為嘔吐得厲害,仿佛害了一場大病。相反,一些不敏感的民眾,則喜氣洋洋,因為他們吼個幾分鐘就能得到半斤豬肉,這比干什么活計都來得劃算。
  我們學堂的歌詠比賽開始了,首先登臺的是一號督學,他唱的完全不著調,就像月圓之夜,失群的孤狼發出凄厲、同時又令人膽寒的嚎叫。開始,他是閉著眼睛唱的,唱著唱著,他 忽然如大夢初醒一般睜開雙眼,凌厲的寒光掃向全場,所有的人都被這寒光擊潰了,魂飛魄散。因為過度的恐懼,一個個都把眼睛睜得圓圓的,鼻孔張得圓圓的,嘴巴張得圓圓的。這五個大小不一的圓圈在每一個人臉上晃動、漂浮,立刻就把活生生的人虛化成簡單的幾何圖案了。
  “徒具形骸”是我熟悉的一個成語,此前我的理解并不深刻。通過一號督學的演唱,我從相反的一面深刻理解了這個成語。人們害怕毒蛇猛獸,并不是害怕毒蛇猛獸的形骸,而是害怕毒蛇猛獸的眼神和作態,毒蛇眼神中的虛無,仿佛死神的召喚;猛獸眼神中的陰冷,仿佛魔鬼的笛音。一個毒蛇猛獸的模型,不要說大人不會害怕,就是孩子也會玩耍呢。一號督學雖然不具備毒蛇猛獸的形骸,他的眼神、他的嚎叫和毒蛇猛獸散發出的氣息一模一樣,所以,他看上去是一個人,依然像毒蛇猛獸一樣令人膽戰心寒。
  我的所有同仁還在恐懼之中沒有脫身出來,我已經不再恐懼了。我辨別出一號督學的眼神和嚎叫傳遞給我一種真實,這真實深深地打動了我、激動了我。一號督學的眼神、嚎叫,我并不感到恐怖,相反我感到這是溫暖的、親切的。就像一匹孤狼聽到另一匹孤狼的嚎叫,得悉同伴訊息的欣喜在我內心升騰。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幸福,我情不自禁地熱淚盈眶。我有沖上舞臺擁抱一號督學的沖動,聯想到種種禁忌,最終,我克制了自己,沒有沖上去擁抱一號督學。
  二號督學開始歌唱了,他的音調中規中矩,一個音符也沒有唱錯。聲音則是沙沙的,仿佛風吹過漏風的門發出的聲音,似乎是真實的,似乎又是虛無縹緲的 。 我有這樣的感覺 :二號督學站在那里并沒有唱歌,他只是在那里做做樣子,聲音是從一個他隨身攜帶的一個神奇裝置里面發出的。
  四號教務長在舞臺上的樣子非常好笑,東張張西瞧瞧的,好像隨時準備行竊的扒手。眼神一會兒落在一號督學身上,一會兒又落在二號督學身上……他總是誠惶誠恐的。當他朝我望一眼時,竟然顯得高高在上,對我是一副鄙夷、輕侮的表情,眼神則是不屑一顧的。這讓我非常惱怒,一個老鼠一樣膽怯的人,居然如此蔑視我……
  他的嘴巴自從張開就一直沒有合上,而他依然能夠把歌唱繼續下去,這真是一種神奇的本領,也許四號教務長是一個優秀的腹語者。
  我想倉庫保管員的歌聲一定像老鼠的吱吱叫一樣難聽,像她那樣尖尖細細的聲音能唱出什么好聽的歌呢?呵呵,看她那忸怩作態的樣子,看她那故作羞澀的表情,真想不到,她的內心是如此冷漠。
  事與愿違,她唱歌絲絲入扣、甜蜜動人。
  輪到我演唱了。我開始就準備好的,依照曲調、歌詞,一板一眼、循規蹈矩地唱完就好,也不圖得什么好的名次,只求安安穩穩過關。
  當我跨上舞臺,掃一眼在場的所有人時,特別當我望見四號教務長那似笑非笑的嘴臉,忽然,有巨大的東西一下子堵到我的心里,使我不能正常的呼吸,更不用說進行演唱了。我只好竭力張大嘴巴,放開喉嚨,竭盡全力大喊一聲,發出虎嘯一樣的怒吼,我才把堵在我心里的東西噴出。不知道什么緣故,我居然產生了慷慨赴死的強烈沖動,我一定要大聲地呼號,把我的心、肺、肝……統統噴出體外,讓我的五臟六腑在半空中漂浮;我要把我所有的血液噴出,讓天空布滿血紅,讓人間充滿血腥……
  當我唱完最后一句,我仿佛成了空空的皮囊,失去了所有的內在,軟軟地癱倒在舞臺上。我冥冥之中聽到有一個人開始鼓掌,那是一號督學在鼓掌。緊接著,所有人開始鼓掌,掌聲如海潮一般響起。
  我是被兩個同仁扶下舞臺的,當他們把我放到座位上,我已經睜開雙眼,并能夠對兩個同仁說謝謝。兩個同仁見我恢復正常,就回到自己的座位。我用右手摸摸自己的臉,摸著摸著竟然淚如泉涌,在這樣的公共場合,怎么能夠哭泣呢?我強忍著。然而,我飲泣吞聲的聲音依然很大,歌詠比賽不得已只好暫時中止。我想,我一定會因此受到懲罰的。
  一號督學開始講話了:“大家不要交頭接耳了,你們鬼鬼祟祟在說什么呢?看看吧!這就是對T師爺感情的真實流露,這就是對部落感情的真實流露。如果不懂感情,叫他哭,也哭不出來。如果不信,你們哪個出來哭給我看看。”
  一號督學話音未落,所有人都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被大家如此一哭,我反而不想哭了,開始想笑。并好奇地看著所有同仁。忽然,一號督學大吼一聲:“不要哭了!”巨大而嘈雜的哭聲戛然而止。
  一號督學又大聲宣布:“歌詠比賽繼續進行!”
  在接下來的比賽中,我根本沒有心思聽同仁演唱。我要琢磨一號督學對我的態度。他既然說我哭是對T師爺情深似海,就不至于因為我中斷歌詠比賽而處理我。但是,也難說。畢竟是我引起了不必要的混亂。同仁們在我哭的時間都竊竊私語,該不會說我瘋了吧。呵呵,說我瘋了就瘋了吧,以后我就瘋瘋癲癲、倚瘋作邪。看他們能把我怎么樣。
  這次歌詠比賽我得了第一名,這真是意外的驚喜,我開心了好一陣。到第二年,我才知道,第一名是輪流得的。因為一到三名除了鎮上發的半斤肉票,學堂還有一筆數額相等的小小獎金,學堂把這筆小小的獎金當作教職員工福利的一部分,就讓每個人輪流得前三名以顯示公平,幸運的是,我第一年參加歌詠比賽就輪到了我。
 
  十九、 第二次約會
 
  臨近黃昏時分,天邊的火燒云蔚為壯觀,仿佛天上一場巨大的烈火正在燃燒,中間白熾,稍外一點便是一片亮黃,再外一點,是亮紅,繼而暗紅,邊沿是灰黑,這灰黑的云仿佛真是大火冒的濃煙。太逼真、太奇妙了。因為我知道,這一切,居然是水汽和陽光共同作用的結果。
  這樣壯觀、絢麗的場面布滿西方的半邊天空。假如這樣的場面出現在人間,那將是人類不可想象的災難,我仿佛已經聽到那喧騰的、凄厲的呼號了。然而,大自然能夠為人類提供如此壯麗的場面讓人欣賞而對人類沒有絲毫的傷害。正因為沒有傷害的恐懼、壯烈屬于審美,我才可以靜靜地躺在槐樹林邊欣賞這一切。隔岸觀火和身陷大火的心境是天壤之別的。想想,大自然已經為人類提供了足夠豐富的滿足了,可是,人對大自然的供給并不感到滿足,不來欣賞天上壯觀的大火,卻要費精勞神去弄那微不足道的煙火。人總喜歡干讓上帝發笑的事情。
  “心情不錯嗎?躺在這里,想什么呢?”這細細軟軟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倉庫保管員。因為我對她心懷芥蒂,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接她的話,只好扭過頭望著她尷尬地笑了笑。
  她走近我,在離我不到一米的地方坐了下來,說:“恭喜你歌詠比賽得第一名哦,什么時間請我客呀?”我不冷不熱地說:“你對我也不好,我干嘛要請你客啊。”我這樣說,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驚愕得合不攏嘴,半天回不過神來。我看她這樣,情不自禁地笑了,有惡作劇過后的快感。
  她思考著,過一會對我說:“我們只是一般同仁,也談不上什么好不好的,大面上過得去而已。”聽她這樣說,我不悅了,加重語氣說:“可是,你大面上也沒有過得去啊。和我迎對面,連個招呼也不打,只跟四號教務長打招呼。把我晾在一邊,連看一眼都不看。”她聽我這樣說,窘得臉色發白,張口結舌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我給你氣的,不想理你。”說完,低下頭,用手指在地上胡亂地畫了起來。我想知道她畫什么,看了半天也沒看出端倪。我想,她只是無意識地亂畫,以排遣內心的情緒。
  “我給你氣的,不想理你。”乍乍一聽,她這話說得并不好聽。我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可是,她居然還說我這樣讓她生氣了,也太過分了吧?仔細一想,不對,我和她非親非故,只是一般同仁,她有必要為我生氣嗎?一點必要也沒有。現在,她居然因為我而生氣,說明她心里還是有我的。
  要是我沒有和二號督學老婆第二次的聚首,我一定會因此而欣喜的。可是,現在我一點感覺也沒有了。我冷冷地、輕蔑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也許我的表現大大出乎她的預料,她的臉上有明顯的疑惑和怒氣,繼而,她的腳在地上跺了一下,下意識微微挺了挺胸部,然后,直直地盯著我看。她的整個身體似乎大了一圈,就像發怒的狗豎起鬃毛也顯得大了一圈。她想通過展示、挑釁的做派引起我的反應,引起我的關注。
  我微微一笑,側目看了她一眼,便將目光移向天邊的火燒云。天邊的火燒云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化成一塊一塊不大的云朵。之前,倉庫保管員對我有巨大吸引力的乳房、屁股、細膩的肌膚,此時,這三樣東西于我而言,和地上的泥塊、石頭、枯枝沒有什么兩樣。
  我想,我這樣對她冷漠、輕視,她一定會憤而離去的。出乎我的預料,她并沒有離去,相反,她向我走來,這讓我大吃一驚,不知道她會采取什么樣的行動。
  她走近我,蹲下身子,把右手伸到我的面前,說:“聽同仁說,你算命算得很準,也給我算算吧!”
  看相算命是我們部落民眾窺探命運玄機的一種手段。在我看來,與其說是窺探命運的玄機,還不如說就是一種心靈的慰藉。域外民眾在生活上出了問題,引起心理的變故,會去找心理醫生;我們這里民眾在生活上出了問題,引起心理變故,會去找相士。
  在我們部落,有關看相算命的教科書多如牛毛。而愛好看相算命的民眾也數不勝數。在我們學堂,幾乎每一個教職員工都看過這類看相算命的專業書。一旦,提起命運的玄機,每一個人都頭頭是道,仿佛自己就是專家。
  我在幼年,不可能對這類看相算命的書感興趣,就是感興趣也看不懂。后來,我去了“阿特蘭蒂”六年時間,沒有機會接觸這類看相算命的專業書。我從回來到現在,也從來沒有看過一本有關看相算命的書,對看相算命我一竅不通,更談不上幫別人看手相算命了。
  我想,倉庫保管員自以為幾乎人人都擅長的看相算命,我一定也懂一點的。她于是就找這個借口來和親近。切切我對這個一竅不通。
  假如,我告訴倉庫保管員我一點也不會看相算命,就等于我揭穿了她,這樣就非常難堪了。于是,我就伸出四個手指托住她的指甲,給她看相算命。
  她伸出自己的手,讓我幫看相算命,我就是握住她的四根手指也是禮儀所容許的,可是,我不愿意這樣做,她白嫩細軟的手就像肥豬肉一樣讓我難受。
  我一心想把她糊弄走,就胡亂地夸她幾句,說她命好,將來一定會嫁一個大掌管。這個掌管起碼也是我們學堂的一號督學。
  她聽我這樣說,面露笑意,眼睛慢慢地開始潮濕,發出奇異的光彩,這樣的光彩,不需要任何的智力判斷,只憑始祖給我們留下的本能,我就知道她的心理和生理處于什么樣的狀態了。我不敢看她……
  忽然,她抽回手,說:“你算得不準。我走了。”說完,站起來,拍拍屁股,撒腿就跑,我的一只手還空空地托在那里。壞了,她一定又會錯了意。我的意思是,她應該找一個表現好、有前途的人結婚,我這樣經常闖禍的人,她就沒必要考慮了。她可能認為,我是在暗示她,命中注定我就應該和她結婚,并表明我會努力當上學堂的一號督學。因為,在我們學堂還沒有訂婚、結婚的男性只有我一個人。
  天啦!剛剛,我為什么不說她未來的丈夫是個鎮長呢?這樣,她會錯意的可能也許會小一點。
  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我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難道我真的能放棄倉庫保管員,一直和二號督學的老婆好下去?我感覺我的內心已經向危險邁出了一步。
  我想,在世間存在著許多道德律條,它們或高高在上、或深藏民眾的內心。其實,這些道德律條除了桎梏信奉者,傷害違拗者,不能給民眾帶來任何的好處。這樣的道德律條還不如當作垃圾扔進垃圾桶的好。拋棄這些垃圾道德,民眾會享受更大的自由。我和二號督學的老婆相好,也就沒有什么危險了。
  對了,開始,我對倉庫保管員有強烈的親近欲望,當時,我還想,這到底是單純的性的吸引還是有其他的成分,當時,我想不通。現在我完全明白了,倉庫保管員對我就是單純的性的吸引。
  記得我在“阿特蘭蒂”期間,有一個同級的黑黑的小女生,我非常喜歡她,可是,我不敢表白,她的一舉一動、一笑一顰都令我感動,我只要遠遠望著她就感到非常的滿足了。她朝我善意的微笑都會讓我激動得顫抖。我發自內心想為她奉獻。可是,我從來沒有把她作為性的對象進行想象。
  黑黑的小女生,你現在還繼續上學嗎?我已經是一名教員了。也許你已經忘記我了,我還依然記得你。此時,你正和同學們走在回家的路上吧。
  忽然,我有要哭的沖動,為了止住眼淚流出,我抬起頭遙望西方的天空,那燦爛的火燒云已經燃盡,留下廣闊無際的一片深藍……
  有“嗚嗚”的聲音由遠及近,由近而遠,我辨不清聲音的方向,四下張望,只見一群鳥兒作歸林前的巡飛。古詩云:“秋游不覺晚,暮鳥歸林遲。”我躺在這里,鳥兒們一定是有所擔心,想歸林早也不敢呢,呵呵,我也早點回去,也讓鳥兒早點歸家吧。
 
  二十、 懷孕的蒙娜麗莎
 
  我在“阿特蘭蒂”期間,曾經看過一幅照片。這幅照片上是一個坐著的懷孕裸體少婦,其發型、頭臉、表情和聞名世界的油畫《蒙娜麗莎》中的蒙娜麗莎幾乎一模一樣。這幅攝影作品的名稱叫:蒙娜麗莎,第三場景。
  我之所以對這幅裸體照片印象深刻,是因為這幅照片的作者是一位后現代攝影師。他宣稱他的這幅作品屬于后現代攝影作品,大家也都這么認同。可我并不這么看。這幅《蒙娜麗莎,第三場景》固然是一位后現代攝影師的作品,并不能表明這幅作品就屬于后現代作品。因為,這幅作品除了選材獨特,在攝影的表現手法上非常傳統。看不出一點后現代的元素。
  當我第一眼看見她時,我驚呆了。我以為她就是那幅《蒙娜麗莎,第三場景》的模特。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可能。因為,這幅《蒙娜麗莎,第三場景》已經流傳于世好多年,而她現在還和照片中的“蒙娜麗莎”一樣年輕漂亮,一樣懷著身孕。另外,她連聞名世界的油畫《蒙娜麗莎》都不知道,就更不用說由此衍生出來 的《蒙娜麗莎,第三場景》了。
  她和我同教一個班級,她教的是歷史。她那略帶憂郁、哀傷的微笑楚楚可憐,令人不忍。這是從審美和心理學角度看的;假如用我們部落面相學的觀點看,她這樣的女人注定是苦命的女人。她為人也極為羞澀、謙和。我很喜歡她,愿意和她接近。
  我曾想,假如讓她看了《蒙娜麗莎,第三場景》這幅照片,她一定會因為羞愧難當而痛不欲生,死不瞑目,哪個無恥之徒偷拍了她?因為她不知道世界上有這樣的照片,她才得以平平淡淡地生活。
  我知道這一切,我不想說。我想,就是說了也沒有人會相信。是啊!我的這位女同仁和蒙娜麗莎屬于不同的種族而又能夠如此的相像,要不是我親眼所見,別人告訴我,我也不會相信的。
  我內心叫她“懷孕的蒙娜麗莎”,叫出口還是叫她大姐。
  說起來,這位“懷孕的蒙娜麗莎”確實時乖命蹇,她懷孕不僅有其他孕婦常有的浮腫等不良反應,她久站便腹痛難忍,去醫院檢查,又查不出什么毛病。她為此十分苦惱,她向四號教務長反映了自己的身體狀態,并想請假休息。四號教務長沒有反對她休假的請求,只向她說明了學堂沒人替她頂班這個困難。她想到了我,就和我商量,想請我為她頂班。我們平常相處融洽,此時,她有困難,我怎么好袖手旁觀呢?她一向我提出,我二話沒說,就滿口應承了。
  她樂顛顛地再次去找四號教務長匯報,說她已經找好了頂班的人。四號教務長一聽她已經找好了頂班的人,就不好再說什么,只好結結巴巴地對她說,這個事情不是他能做主的,他還要向一號督學匯報,由一號督學決定。叫她等待消息。
  最終,學堂拒絕了她的請假要求。理由有二:其一、學堂歷史上沒有一個教員懷孕請假的;其二:醫院并沒有檢查出她有毛病,說明她是正常懷孕,也沒有必要請假。
  “懷孕的蒙娜麗莎”只好克服苦痛,堅持上班。一天,我正在辦公室翻看一本閑書,一個小隨學跑進來,告訴我說,他的歷史先生不行了。我丟下閑書,趕忙朝她上課的教室跑去。到了教室只見“懷孕的蒙娜麗莎”斜趴在講臺上,痛苦萬狀。我急忙上前扶起她。她用微弱的聲音對我說:“我不行了,趕快送我去醫院。謝謝……謝謝、謝謝……”我安慰她說:“問題不大,你放心。”然后,我大聲對班上亂作一團的隨學們喊道:“班長帶一個隨學趕快去報告一號督學,請一號督學聯系醫院的救護車;生活助理帶一個同學去學堂醫務室叫醫生趕快過來。”
  我剛安排好這些,忽然聽到“嘩啦”一聲,好像潑下一盆水。全班的隨學們同時發出一片驚呼。我低頭一看,只見地上淌了一灘的血水,在這血水當中有一個肉肉的小東西在不停地跳動。我明白,懷孕的蒙娜麗莎流產了……那跳動的一團肉肉就是流產下來的嬰兒。想到這里,我再看那團肉肉的東西,它已經停止了跳動。
  忽然,我的胃部開始劇烈地抽搐,我“哇哇”地嘔吐起來。在這個時候嘔吐,并不是我看見一灘血水惡心的緣故,而是因為我看見那肉肉的東西由跳動而靜止,使我產生了強烈的厭惡,這厭惡是對這起恐怖事件的整體厭惡。這種厭惡的感覺,不是極其敏感的人加之親身體驗是很難理解的。
  冥冥之中,我看見滿教室鬼火一樣的恐怖眼睛在閃爍,看見“懷孕的蒙娜麗莎”的肚子已經癟了下去,我就這樣抱著“懷孕的蒙娜麗莎”暈了過去。
  一號督學進來了,大叫一聲:“趕快把病人抬上救護車,趕快!”聽見一號督學火燒火燎地叫喊,我也恢復了清醒,爬起來協助大家一起把“懷孕的蒙娜麗莎”抬上救護車,救護車代替病人“嗚啊嗚啊”地痛苦叫了起來,疾馳而去。
  我正望著遠去的救護車出神,一號督學走過來,握著我的手說:“小伙子!你還好吧?”我答:“沒什么,非常好!一號督學。”一號督學問候我時間聲音是沉重的、表情是凝重的,可是,我感覺到這一切都是他裝出來的。他沉重的聲音掩蓋下的是興高采烈,他那凝重的表情掩蓋下的是喜氣洋洋。
  我一直對自己的感覺非常自信,這一次,我不再自信了。我理性地認為,我的感覺毫無疑問是錯了,因為,我無論如何挖空心思地思來想去也找不出一號督學高興的理由。一個未出世的小生命就這樣死了,一個本來可以做幸福媽媽的女人失去了孩子,自己也要到醫院急救……而她落下的課程學堂還要想辦法找人頂替,難道這些還值得一號督學高興?絕對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一號督學問候我一句之后,我的回答好像他也無意聽。他望著遠方出神,然后,開始自言自語起來。他的自言自語證明了我的感覺一如既往的準確,一號督學真的非常高興呢!他自言自語地說:“學堂好幾年沒有出典型了,也沒有出像樣的勞動模范。現在好了,終于有了!終于有了!”
  一號督學在自言自語的時間,根本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當他自言自語之后發現和我并排站著,一愣,然后朝我笑笑。我死死地盯著一號督學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一號督學能說出這樣的話。
  一號督學也許明白了我的心里所想,他嚴肅地對我說:“這樣的事情誰都不愿意看到。你是,我也是。可是,既然發生了,我們就要宣傳。如果不宣傳,那也太對不起她了。她付出這么多,應該受到社會尊敬的。你理解嗎?”
  此時,我好像不能自己,居然膽大妄為地輕聲責問一號督學道:“當初是學堂沒有批準她休病假的啊!?”一號督學見我如此責問他,勃然大怒,然而,這股怒氣仿佛水蒸氣遇到冷空氣一樣,迅速消失得無影無蹤,根本沒有對我造成任何的影響。一號督學滿臉堆笑,耐著性子對我解釋說:“當初學堂之所以沒有批準她請假,是因為她不符合請假的條件。你明白嗎?什么樣情況可以請假,什么樣情況不可以請假,這個上面都是有條條杠杠的,不是我個人說了算的。”
  他這樣解釋似乎合情合理,我一時間也想不出反駁他的理由。再看看一號督學冷峻而威嚴的臉,我只好信服地點點頭。一號督學見我已經心悅誠服,哈哈大笑起來。緊接著拍著我的肩膀,煞有介事而又語重心長地對我說:“為了民眾的教育事業,不顧個人安危,值得所有民眾學習啊!小伙子!你的表現也不錯,見到同仁生病,積極救助,也不簡單啊!到時間,我們學堂肯定要成立事跡宣講團,你也是成員之一哦。對了!這樣的事情,一刻也不能耽擱,我得趕快安排寫材料上報。”說完,一號督學匆匆離去。
  這個問題一直在我腦子里盤旋,搞得我非常的苦惱,而又想不出答案。一號督學自言自語說,學堂好幾年沒有出典型了,也沒有出像樣的勞動模范。現在好了,終于有了!終于有了!”
  自言自語絕對不會說假話的。這肯定是真的。說明他一直想在學堂樹一個勞動模范的標桿。既然是這樣,會不會是他故意不批準“懷孕的蒙娜麗莎”請病假,致使她這樣的結局?如果是這樣,一號督學也就太無恥、太沒有人性了。換句話說,一號督學用無恥和沒有人性來創造高尚。而聽一號督學的解釋,似乎也合情合理,他只是一個普通學堂的一號督學,怎么有權違背部落的有關規定而同意她請假呢?畢竟醫院沒有檢查出她有毛病啊!想想“懷孕的蒙娜麗莎”真是可憐,如今到了這步田地,如果不宣傳她,就這樣讓這件事情過去,她真的太虧了。
  “懷孕的蒙娜麗莎”住院期間,鎮上的鎮長、鎮上的一號靈魂工程師都去醫院看望了她,其他官員更不在話下了。媒體對她的光榮事跡也做了大量的報道。我和學堂同仁去醫院看望她,根本就排不上隊。因為看望她的人實在太多了,而且都是職位高、有社會影響的人物,要不就是新聞媒體。我們學堂的教員算什么?只能朝后排排。這樣朝后一排再排,她住院期間我根本就沒有見到她。
  據說,“懷孕的蒙娜麗莎”是自己主動要求出院上班的,醫院的醫生再三要求她多住一些日子,等恢復恢復再上班。她居然流著淚對醫生說:“我實在放心不下那些小隨學啊!我現在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個中的苦惱不是你們醫生能夠理解的,讓我出院吧!我相信,我站在講臺上心情好,恢復會更快。”
  她第一天上班,我就感覺她變了,本來很謙和的一個女人變成了一個高冷的女人,和我再也沒有之前的親近和融洽了,她忸怩作態地端著架子,一副不容親近的、高高在上的派頭。開始,我還以為她遭此不幸,是內心凄苦造成她這樣,我同情她、憐憫她,我試圖安慰她,不想,她對我的安慰嗤之以鼻,冷冰冰地對我說:“為了民眾的教育工作,流產一個孩子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把教育工作做好,就是流產十個孩子又有什么值得遺憾的呢?”
  她說話的口氣、音調、內容都令我痛恨。以至于學堂叫我參加她的事跡宣講團,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開始,我內心稱她為“懷孕的蒙娜麗莎”,是出于對世間奇跡的贊賞;現在,她已經流產了,我內心依然稱她為“懷孕的蒙娜麗莎”,就是表達我對她的一種惡意,希望內心對她這樣的稱謂能夠某種程度地傷害她。
  俗話說,沖動是魔鬼,這話一點不假。當我后來知道,參加宣講團,不僅不需要天天上班吃粉筆灰,頓頓都吃香喝辣的,還拿出差補助和津貼,思想上也是進步的表現,我腸子都悔青了。不就是跟著說幾句沒心沒肺的鬼話嘛!就可以獲得這么多的好處,那些油汪汪的葷菜、綠油油的蔬菜、鮮亮亮的水果……我已經好久沒有大吃大喝了。可是,給我這樣的機會,我居然拒絕了。想想,我也太迂執了吧。
  宣講團最后一站是我們學堂,陪同宣講的還有一位大掌管,據說,這位大掌管的職位比鎮長還要高,他不僅職位高,還是社會名流。一號督學對他卑躬屈膝的樣子,比對鎮長還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也從側面證明了傳言不虛。
  我想厘清恨和厭惡的區別,在這樣的場合,我很難完全定下心來思考這個問題。人之所以恨,可能因為受到傷害,可能因為觀點相左。而厭惡則不一定因為受到傷害,也不必觀點相左,而是因為被厭惡者本身的某些特質讓厭惡者厭惡,并希望其消失。這完全出于直感,不需要理性的參與。單就這一點而言,一個人寧愿被人恨也不要被人厭惡。我們平常都認為恨比厭惡更為強烈,其實不然。
  我之所以想到這些,因為,我聽“懷孕的蒙娜麗莎”演講,對她的恨已經轉化成厭惡了,并且,這厭惡逐漸上升到厭惡的極致:惡心。
  她的微笑,已經不是之前略帶憂傷的楚楚可憐,而是一閃一閃,發出空洞的、虛偽的光;她的面容也不再如之前那么溫和、溫暖,此時,她的面容也還有一點的溫暖,只不過,這  溫暖是惡狼利齒上的溫暖,在溫暖的同時啃噬。啃噬的不僅有別人,也有她自己。
  當然,這是我的感受。其他聽講者還是受到了感動,開始有少數人感動得默默流淚,慢慢演變為所有聽眾默默流淚,繼而,這默默流淚演變成哽咽,直至嚎啕大哭。這樣的嚎啕大哭已經使演講無法進行下去了。
  一號督學見此情景,慌忙站起來示意大家停止哭泣,以便演講能夠繼續下去。此時,大掌管出人意表地發話了:“既然大家已經感動到如此程度,說明演講已經達到預期效果,我看也沒有必要繼續演講了,散會!”嚎啕大哭的聽眾,聽見說散會,一個個如得手的小偷一樣溜掉。我也跟隨大家一起準備離去,這位大掌管指著我對我喊道:“這位小先生。請你留下。”
  我惴惴不安跟隨大掌管、一號督學、“懷孕的蒙娜麗莎”等人來到小會議室。這位大掌管問我:“演講時間,我觀察到,其他所有人都感動得哭泣,唯有你沒有一滴眼淚。”大掌管說到這里,我感覺斜對面有兩道兇光向我襲來,我眼一瞄,就知道這兩道兇光是從“懷孕的蒙娜麗莎”眼中發出的。
  當她知道她演講所有都激動得哭泣,唯有我沒有哭泣,感覺是對她的大不敬,她向我射來兇光以懲罰我。對于這樣一個令我惡心的東西,我怎么可能示弱?我偏過頭,朝她冷冷一笑,她射向我的兩道兇光立刻如同長長的冰凌撞上堅硬的磐石,“哐啷”一聲,破碎如齏粉,散落一地。她因此而張皇失措起來,坐在那里不知所以。我轉向大掌管,靜靜地看著他。大掌管見我如此,繼續他的問話:“這是為什么?”我一時間想不起合適謊言來回答他,只好實話實說:“尊敬的大掌管,我在思考。”
  “思考!?”大掌管情不自禁將頭伸長長的,把頭一梗,問了這一句就僵在那里一動不動。我再看一號督學也僵在那里一動不動。再看“懷孕的蒙娜麗莎”,她也僵在那里一動不動。我預感到會有某種不測發生。忽然,大掌管將右拳向我打來,我下意識想要躲避。當大掌管的拳頭伸到我胸前大約十厘米左右,停了下來,豎起了大拇指。我死死盯著這豎起的大拇指看,不知如何是好。大掌管就把大拇指豎在這里,將頭轉向一號督學,說:“你知道嗎?你知道嗎?”一號督學見大掌管這樣問他,慌忙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回答:“這個……這個……”大掌管語重心長地說:“這個是棟梁之才。”說完這句,他抽回右手,在太陽穴那里旋轉起來,仿佛他要用右手的轉動來帶動腦筋的轉動,他接著說:“其他人只知道感動,那是淺層次的,思考就不一樣了。一定要好好培養,棟梁之才啊!”一號督學聽到這里,如釋重負,滿口應承:“好!好!一定好好培養,一定好好培養。”
  這位大掌管又將頭轉向我,若有所思地對我說:“我頭腦里忽然產生一個意象。你一定要如實回答我。”他剛剛叫一號督學一定要好好培養我,已經使我大感意外而受寵若驚,我說話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一定!我一定如實回答!”這位大掌管輕聲慢語地繼續問我:“你小時候是不是吃膩過什么東西,比如,肥豬肉。后來,一吃那東西、甚至,不吃那東西,只要看見那東西,再甚至,沒有看見,只要聽見人家說起那東西,你都會想嘔吐。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歷?”
  這也太離譜、太神奇了。我和這位大掌管素昧平生,他的頭腦里居然出現有關我這樣的意象,而且,如此準確。我猶豫了一下,回答說:“尊敬的大掌管,我在幼年時期,那時,我大概兩三歲,吃了很多很多肥豬肉,最后,我吃傷了。從此,不要說吃了,我一看見肥豬肉就想吐。”這位大掌管聽了我如此回答,高興地哈哈大笑起來。

  原載于《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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