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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長篇小說)連載之三

那個人(長篇小說)連載之三
 
作者:蔣廷朝
 
  十一、勞動改造之二
 
 
  在我們學堂的西面,有一片槐樹林。這片槐樹林屬于我們學堂,是一處幽靜的所在。周末,學堂后勤方面安排我將這片槐樹林里的雜草拔除。
  我感覺這是一次輕松的勞動,我偶爾會去這槐樹林散步、看書,拔除這里的雜草又不是什么重體力活,可以邊勞動邊玩。
  等我到了這片槐樹林,我卻犯起了躊躇。在這片槐樹林里,生長著大概七八種小草,有的綠綠的不開花、有的開小白花、有的開小黃花,開紅花的沒有見到,開粉紅色小花的倒星星點點有那么三兩顆。所有這些小草在槐樹林里和睦地生長。
  我現在面臨的問題是,首先要給這些小草下定義。哪些小草屬于雜草,哪些小草不屬于雜草。然后,我才可以拔除雜草,留下不是雜草的草。
  我望著地上的小草為難起來,我先把那些不開花的小青草定義為雜草,并想象把它們全部拔除。我感覺于心不忍。我又把那些開白色小花的小草定義為雜草,并想象把它們全部拔除。我又于心不忍。我再把那些開黃色小花的小草定義為雜草,并想象將它們全部拔除。我還是于心不忍。總之,于我而言,把任何一種小草定義為雜草,然后拔除,我都于心不忍。
  于一種小草而言,其它所有小草無疑都是雜草。那么,哪一種小草有這樣的定義的權力呢?它們都是平等的。要么都有,要么都沒有。這樣想下去,今天的雜草是沒有辦法拔除了。可是,不能拔除雜草,我的任務又不能完成。
  就在我為難之際,忽然,有一綹幽香飄過。我知道,這樣若有若無的幽香只有蘭花能夠發出。
  據說,我們這里山上也有蘭花的。奇怪的是,我在小時候從來不知道蘭花為何物,就是蘭花這個名稱也從來沒有聽說過。我去了“阿特蘭蒂”之后,對蘭花才有所了解。我的舅祖父是一個愛蘭之人,他養了不少蘭花。我從他那里也知道了一些有關蘭花的知識。
  蘭花為我們部落特有,因其花香淡雅、悠遠,不張揚,加上不能生長于污泥之中,只能生長于幽谷石間腐殖土中,因為蘭花有這樣的特性,就為清高的隱士和高尚的君子所喜愛。并被直接稱為“花中之君子”、“花中之隱逸者”。一些文人寫有關蘭花的詩文,一些畫家畫蘭花的圖畫。終至形成蘭花文化。
  我在舅祖父的熏染下,慢慢也喜歡上蘭花,對它那若有若無的幽香非常喜歡,也特別敏感。
  今天,我既然聞到了蘭花的幽香,說明這片槐樹林里一定有蘭花,我開始細心地尋找。忽然一個細軟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你在找什么呢?”我扭頭一看,原來是我們學堂的倉庫保管員。
  我驚奇而又驚喜,失聲問道:“你怎么來了?”我這樣的問話,好像一顆射向她的子彈,她溫暖的笑容被應聲擊碎,以至無影無蹤,臉上浮現出死人一般的冷若冰霜。我被她的變化驚詫得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是好。倉庫保管員冷冷地反問我:“難道這里你可以來,我就不可以來么?”
  我記得在《紅樓夢》中,林妹妹也這樣問過賈寶玉。因為賈寶玉和林黛玉有足夠的感情鋪墊,這樣的問話就顯得親切,而又能夠表達出自己的意外和驚喜。雙方也就因此可以作更深刻的感情交流。而我和倉庫保管員之間并沒有那樣的感情鋪墊,所以,她就把我那樣驚奇而又驚喜的問話理解成:她是否有來這里權利的責問。也就是說,我發出的信息內涵和她接收到的信息的內涵風馬牛不相及。我一直對維特根斯坦的研究不以為然,通過這件事情,我似乎明白了維特根斯坦的重要和深刻。
  我想通了之后,也就理解了保管員,慌忙陪著笑臉向她解釋說:“不是那個意思。我見你來感覺驚奇而又驚喜,才那樣問的。”
  天啦!我居然因為她的到來感到驚奇而又驚喜,她是我什么人我才會這樣?我想到的,她也想到了。而這個是不應該被想到的,更不應該說出來的。因為這還是藏在心底的、悄悄生長的、不能觸碰的極其稚嫩的秘密。
  呼啦一下,紅潮就把她冷若冰霜的面容淹沒了,緊接著,她面容上紅色的、熱氣騰騰的羞澀便漫開來,把我以至整個槐樹林都染上紅色的暈,仿佛晚霞映照一般。
  這樣的話不應該說,我說了當然不妥當。雖然不妥當,我畢竟是真誠的。從效果來看,我的真誠打動了她。
  就在我暗暗為自己高興時間,倉庫保管員朝我翻起了白眼,然后,扭頭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轉過身來,氣呼呼地對我說:“以后你再胡說八道,不要怪我不客氣!”
  她這樣說我,開始我很生氣,感覺她是一個虛偽的、令人惡心的女人。轉念一想,我說那樣的話等于說破了她的心思,一個女孩子的心思被說破了,一般都會生氣的。另外,我發現她生氣并不是真生氣,有虛張聲勢的意味,我也就不再生氣了,嬉皮笑臉地對她說:“我以后再敢胡說八道一次,不用你動手,我自己就拿針把自己的嘴巴縫上。”她聽我這樣說,捂著嘴,“嘻嘻”地笑了起來。
  她不再要走了,好奇地問我:“我剛剛看你好像在找東西,你在找什么呢?”我回答:“學堂后勤掌管安排我來這里拔除雜草,我在尋找雜草呢。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因為我不知道這里的草哪一株是雜草,哪一株不是雜草。”
  倉庫保管員聽我這樣說,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略帶譏諷地說:“你真是喝了洋墨水就分不清麥苗和韭菜了。這還不簡單。”說著她就開始找起來,有給我做示范的意思。可是,她找了半天也沒有把雜草找出來。她自言自語道:“在莊稼地里,不是莊稼的,統統都是雜草。在這里我也分不清哪一株是雜草,哪一株不是雜草了。”說完,為難地望著我。
  我笑了起來,開玩笑說:“也許對于這些小草來說,我們倆才是雜草呢。”倉庫保管員聽了我的話,嚴肅起來,生氣地說:“你要當雜草呢你就當雜草,不要往我身上扯。”說完,一扭頭跑開了。
  當時,我以為她不懂幽默,才生氣地跑開。后來,我才明白,當時,她并不是不懂幽默。而是我說的太過分了,我的玩笑開大了。那個年代,在我們部落說一個人是雜草是很嚴重的。假如,一個人被說成是雜草,就等于這個人要被拔除。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我想,要是我們倆談得投機該有多好啊!
  我在槐樹林又磨蹭一會,百無聊賴地返回學堂。找出那張勞動表,拿在手里發呆。因為,我沒有拔除一根雜草,這個表格怎么填呢?實在沒有什么可填的呀!如果不填,不能!絕對不能!填吧!怎么填呢?我什么也沒有做呀?填我的所思所想?這個更不能。
  哎!管他母親的。我拿起筆在完成任務一欄,填上拔除雜草二百斤左右。填完這個,我自己都笑了,因為我本以為撒這樣的彌天大謊,我一定會感到惴惴不安。沒有,一點也沒有。相反,我從糾結中解脫出來了,感覺無比的輕松。那么,既然拔除了二百斤左右的雜草,這二百斤左右的雜草堆在哪里呢?對了,被我送到不遠處的魚塘喂魚了。想到這里,我又接著剛才寫的,在勞動表上寫下:并把這二百斤左右的雜草運到不遠處的魚塘喂魚。
  周一,學堂召開整個教職員工大會,在會上一號督學居然談起了我,同時,把我填寫的勞動表在空中不停地晃動。當時,我嚇得把頭縮了又縮。不可思議的是,一號督學并不是拿著勞動表要揭穿我,而是表揚我。表揚我不僅拔除了雜草,還能夠想到把雜草運到魚塘喂魚。這是什么樣的精神?這是什么樣的素質?他在會上,宣布結束我的勞動改造。
  在這短短的幾分鐘,我可謂五味雜陳、滄海桑田。先是害怕得要死,接著是慚愧得要死,后來又興奮得要死、激動得要死。
  我的肉體哪里承受得了精神如此瘋狂、劇烈的毫無章法的來回運動、沖撞?等到一號督學談完我時間,我幾乎虛脫了,坐在那里感覺渾身無力,如果不勉力支撐自己,我隨時都有癱倒在地的可能。
  會后,這個我一向深惡痛絕的一號督學,在我心里也變得可愛起來。有一點,我始終弄不明白,為什么一號督學不安排人、或者親自去查看我的勞動現場?他憑什么就相信了我?難道一號督學就那么傻、那么好騙嗎?
  據說,我把勞動表交到學堂后勤掌管那里以后,學堂后勤掌管親自到槐樹林查看我的勞動成果,發現我什么也沒有干。理由是:一、好像槐樹林的雜草并沒有少;二、在槐樹林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我拔除雜草的痕跡;三、通往魚塘的路上,也沒有一絲雜草的遺留。我用什么樣的方法運送雜草而能一根也不掉落路上呢?只能說明我根本就沒有運送雜草。
  后勤掌管就把這個情況報告了一號督學。他以為一號督學,會因為他工作細致、認真而表揚他。與他的預想恰恰相反,他當場就被一號督學罵得狗血淋頭。并說他的品德有問題,不信任同仁,還想陷害同仁。
  世界上既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這一次,我之所以能夠化險為夷,否極泰來。并不是我運氣好。主要有三點原因,就是在這三點原因的共同作用下,才有這樣的結果。這三點原因是:
  一、就在學堂后勤掌管安排我拔除雜草的前一天晚上,后勤掌管依照舊例給一號督學送了一塊豬肉,這塊豬肉上有一粒一粒白色的小疙瘩,像米粒一樣。這是絳蟲病豬肉的明顯特征。在我們這里也把絳蟲病豬肉稱為“米豬肉”。
  一號督學的保姆發現了這個問題,嚇了一跳。立刻將這件事情報告了一號督學,并說后勤掌管想害死一號督學,妄圖篡權。結果,一號督學的保姆被一號督學臭罵一頓。一號督學不以為后勤掌管想害死他,送來米豬肉可能只是粗心。即便粗心,也說明后勤掌管對自己沒有足夠的重視。假如非常重視,把一號督學的健康掛在心上,怎么可能把米豬肉送給一號督學吃呢?所以,雖然一號督學深知后勤掌管沒有害他之心,對他還是十分感冒的。暗恨他不夠重視自己。可是,他也不能就送豬肉的事情批評后勤掌管啊!于是,他借題發揮,就我的事情把后勤掌管痛罵一頓。
  二、這一點也非常重要,就是我第一次勞動改造,打掃廁所,我被四號教務長批評后,去向一號督學請教,他講到,當年他打算廁所,打掃完畢以后就像新的一樣。我當時故意流露出無限敬仰的神情,并表示,以后我打掃廁所也要像他一樣,做到不留一絲臟跡。接著,我又向他請教了一些打掃廁所的細節問題,一號督學都給我做了詳細的講解。說實在的,他講解的非常有道理,實實在在是經驗之談。那天,我謙卑、好學的表現給一號督學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另外,第一次打掃廁所,我下了苦功夫,確實做到了干干凈凈。一號督學檢查之后非常高興。并安排人員把守其中一個最干凈的廁所,不讓任何人進去解手。然后,他帶領整個學堂的教職員工參觀了這個廁所,又做了詳細的講解。等參觀完畢,拍了照片,這個廁所才開放使用。我能夠把廁所打掃這樣干凈,與他的指導是分不開的,他感覺臉上光彩,有成就感,對我進一步增加了好感。我第二次勞動改造,去槐樹林拔除雜草,又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他以為我把他打掃廁所的精神發揚光大了,實在容不得別人懷疑,實在容不得別人把這發揚光大了的精神抹殺。
 
  十二、神奇的舞蹈
 
  一天下午,我的一位年輕同仁邀請我晚上去他家吃酒。在我們學堂,同仁之間相互邀請吃酒很少見,如果邀請吃酒八成都是有事相求,基本上都是地位低下者邀請地位高者。據這位同仁說,他這次只邀請了我一個人。我想,我實在沒有什么值得他邀請的地方,于是,我預先包了一個紅包以備不測。
  果然,這位仁兄之所以邀請我吃酒,是他過生日。在我們學堂憑他的資格,過生日也只能邀請我了。
  這位仁兄的家居住在鎮中心,和我們學堂大約有五六里之遙,這位仁兄見我給了他生日禮物,異常興奮,一個勁派我喝酒,我本來不勝酒力,哪里承受得了他熱情相勸?不覺就喝大了。是晚,我就留宿他家。
  半夜時分,我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這聲音尖銳而又若有若無。我仔細辨別這聲音,好像有人在用笛子吹奏《廣陵曲》。
  其實,當時,我并不知道這悠揚的曲子就是《廣陵曲》。是后來一個有很深音樂素養的老者告訴我的。據他所說,這首曲子已經失傳了,僅僅留下曲名。后世的音樂家們依據原作者的生平、性格、學養附會了這首曲子。附會的曲子也得到了認可,就流傳了下來。
  自從T師爺執政以來,所有民眾都被要求聽、唱《光輝進行曲》。《廣陵曲》被視為沒落腐朽的曲子而受到從未有過的冷落,如今,在我們部落能夠會《廣陵曲》的人寥寥無幾了。
  在我們這個偏僻的小鎮,半夜三更居然有人吹奏《廣陵曲》,這太不可思議了。能夠吹奏《廣陵曲》的人一定不是凡人,這個不凡的人為什么不可理喻的半夜三更吹奏呢?難道不怕影響民眾睡覺?
  我帶著情緒爬了起來,喝了一杯涼開水。繼而,我被這笛音感染了。這笛音尖細、遼遠,直沁人的靈魂深處。仿佛這笛音是從遠古傳來,仿佛逝去久遠的祖先在這笛音里復活,并向我發出呼喚。
  這樣的笛音絕不是普通的竹笛發出的,應該是骨笛發出的。我在小時候聽過一個神秘的流浪者吹奏過骨笛,發出的就是這樣的聲音。
  早在八千多年前,我們的祖先就用鷹類的翅骨造出了可以調音的七孔骨笛。也稱為鷹笛。我想,骨笛還是叫鷹笛好。這不僅因為骨笛是鷹類的翅骨制成,更因為骨笛發出的聲音和翱翔天際的雄鷹是多么的相像。
  我們的祖先依憑這笛音在廣袤的大地上結集、狩獵,呼嘯、狂奔;他們依憑這笛音圍繞著熊熊的篝火載歌載舞,談情說愛。
  如今,早已罕見的鷹笛聲音在午夜響起,這聲音引發了一陣混亂的響動,好像有許多人在作忙。我猜想一定要發生什么事情了。我慌忙趴到臨街的窗戶前,掀開窗簾的一角,向外面窺探,我看見許多人沖出家門,朝街道上結集。
  我想,這些朝街道上結集的民眾,一定都是極其敏感的民眾。他們承載著祖先的血脈和靈魂,聽到這笛音,仿佛聽到了祖先的召喚。
  不管他們正在睡夢中還是醒著,當他們聽到這笛音時,就像士兵聽到了結集號一樣,都一下子跳起來,奮不顧身地沖到屋外。他們有的穿著完整的衣服、有的僅僅穿一條褲衩、有的甚至赤身裸體。
  他們跑到街道上集合,然后,開始跳起了莫名其妙的舞蹈。根據我的偷窺,這種舞蹈和我們《部落舞》有點相像,或者說就是一群醉漢、夢游者在跳變形的《部落舞》。他們如癡如醉、忘我而瘋狂。
  他們有少年、有青年、也有老年人。有男性,也有女性。這樣的一群人,有的是裸體、有的僅僅穿一條褲衩,穿完整衣服的又五花八門,有的半新不舊、有的破爛不堪,有的男人穿著女人的衣服、有的女人穿著男人的衣服,總而言之,看上去混亂無比。可是,他們的步調和節奏卻如同機械一樣一致,簡直沒有一絲一毫的差錯。其中,少年和老年基本上都是一直跳舞,而一些壯年就不是自始至終在跳舞了,他們跳一段時間以后,男女之間好像對上了眼,于是,男女之間常常伴隨著音樂的節奏,互相做著猥褻的動作,有的男女甚至互相撫摸、親吻,摟在一起。
  我也仿佛聽到了來自遠古的召喚,產生了沖出去和他們一起舞蹈的沖動。就在這時,我的肩膀被人按了一下,我扭頭一看,是我的同仁,他一臉的茫然和悲傷,他輕輕地對我說:“千萬不要出去,千萬別弄出聲響。”
  要知道,在我們部落,裸體出現在公共場所是極其非禮的行為,何況,他們的行為是如此的不堪入目。這是對傳統禮法的藐視、對其他人的不敬。
  一個保安人員,在午夜見到這樣的情形,十分駭異。而他的一個堂妹居然就只穿一條褲衩在舞動的人群當中。他對這樣的一群舞者無比憤慨,對有這樣傷風敗俗的堂妹羞愧難當,熊熊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燒,再加上職責所在,還有,這些民眾平時對他總是逆來順受,所以,他就大義凜然地沖到這群舞者面前進行制止。按他的預想,隨著他的一聲斷喝,所有的舞者都一定會被鎮住,有的大驚失色,有的羞愧萬分。然后,作鳥獸散。他也就完成了一項英雄壯舉。等到第二天上班,他就去上級那里匯報,等待嘉獎。
  始料不及的是,這樣一群舞者,聽到他大聲喝罵的聲音,先是一愣,緊接著,一齊沖上來,容不得他爭辯、求饒,就將他活活打死。
  我和我的同仁都驚駭了!這也太瘋狂、太野蠻了吧!我又生出要沖出去的沖動。我的同仁告訴我,這樣的午夜舞蹈已經有好幾個晚上了,這是一種魔障。他的祖母告誡他不要參加、不要傳說,否則,不僅會禍及自己而且會使事件愈演愈烈。順其自然,過幾天這些人就會平靜下來,停止午夜舞蹈,一切恢復正常。鎮上的老人都這樣告誡后代,所以,民眾對這午夜舞蹈都諱莫如深。不想,居然發展到這步田地,把一個人活活打死。
  打死人不是一件小事,何況,打死的是一個鎮上任命的中級保安員。鎮上就安排調查這起事件。詢問了幾戶人家,沒有一個人承認參加過這樣的集會舞蹈。傍晚時分,鎮長做出決定,安排六個精明強干的保安人員,午夜去偵查,看誰參加這樣的集會舞蹈,第二天再將參加的人抓起來審問。
  這六個保安人員,非同尋常,他們在暗地里觀察這群舞者,并記錄下他們當中大部分人。這群舞者居然沒有發現他們。
  第二天,鎮上將記錄在案的人,逐個抓起來審問,還是沒有一個人承認參加那樣的集會舞蹈。這些人不承認,讓所有人相信他們說的都是真心話。因為他們的態度非常懇切,也認為那樣的舞蹈很羞恥,自己絕對不會參加的。況且,這些人有的是遵紀守法的楷模;有的是老實巴交的店員;甚至,有的還是勞動模范和舍己救人的英雄。像他們這樣的人,怎么可能參加那樣的集會舞蹈呢?當審問到死者的堂妹時,她竟然因為實在承受不了這樣的羞辱而要去投河自盡,幸虧被人及時拉住。因為她實在是一個平時和別人說話都不敢抬頭的害羞姑娘。
  審問只好不了了之,鎮長決定將這起事件上報。
  后來,京都社會研究院也派了好幾個專家參加調查,最后得出結論,這群人得了一種罕見的怪病,屬于癔癥的一種。
  因為,這群舞者人數眾多,既不能將他們斬盡殺絕,也不能把他們全部抓起來坐牢。而且,只要不干擾他們,對社會的影響也不是太大。最后,決定對這樣一群人,不管不問,任其所為。只是,鎮上一再提醒民眾,不要出于好奇去觀看他們舞蹈,更不要參與其中。這樣的人極其敏感,你不是他們的同類,假如冒充混進他們的舞蹈隊伍,他們很快就會發現,并將混入的人打死。
  這樣的提醒很及時也很必要的,因為,我就想過要混入他們的隊伍一探究竟。我不相信這樣的一群人,會無緣無故到街上跳舞。憑我僅有的一點心理學知識,我認為這其中必有原因。
  在他們午夜狂舞時間,我不敢接近他們。在白天,我課余時間,我寧愿徒步七八里的路程去接觸我知道的午夜舞者。白天他們都很正常,接近他們不會有任何危險。通過一段時間的了解,我什么有用的線索也沒有得到。還是從別人口中得知,那個死者的堂妹,她經常做自己是公主的夢。
我的調查也只好不了了之。我想到了在“阿特蘭蒂”教過我的一位先生,他是一位博學的人,在“阿特蘭蒂”期間,我問過他許多問題,從來沒有難住他的。我給他寫了一封請教的信。
  在我們部落有規定,和部落以外地區和國家通信是要受到審查的,特別是在以前,這樣的審查非常嚴格。如今,這樣的審查制度依然存在,只是,在寄信的時間,給郵政部門具體辦事人員一點小費,這樣的審查又是很容易通過的。這幾乎成了公開的秘密。
  很快,我的先生就給我回信。他在信中講了一個大同小異的奇事:
  塔蘭多在歐羅巴東南海岸,這里陽光酷烈,空氣熱得就像從電吹風里面吹出來一樣。由于這樣的氣候,塔蘭多人敏感、多疑,脾氣火爆。在這個地方生長著一種叫塔蘭泰拉的蜘蛛,脾氣也極其火爆,動不動就咬人。我見過好幾種蜘蛛,無論大小都是膽怯的,怕人的。而這種塔蘭泰拉蜘蛛,當它感覺自己的領地受到侵犯、自己或子嗣的安全受到威脅,它會主動向入侵者發起攻擊。
  人一旦被這種蜘蛛咬了,就會得一種叫塔蘭泰拉的病。這種病一般在每年最熱的七、八月間發作。在太陽升起的時候,病人會突然感到好像被蜜蜂狠蟄了一下,一下子跳了起來。他沖到屋外,跑到街上,在集市上瘋狂地跳起舞來。
  據親眼見過這種怪病發作的兩位醫生和一位長老記載,這些毒蜘蛛的受害者聚集在一起,他們幻想穿著華美的衣裳,戴著名貴的項鏈和其他飾品。他們是那樣的鮮艷奪目,光彩照人。他們無法忍受黑色,一看見黑色,他們就情不自禁地叫喊起來,看見穿黑衣服的人就動手,呵斥他們走開。
  他們大量飲酒,引吭高歌。有的手握木制的寶劍,形同俠客;有的用鞭子互相抽打;更有甚者,他們在地上挖洞,像豬一樣在泥里打滾。
  當地的人們認為,要治好塔蘭泰拉病,音樂和舞蹈是唯一的方法。一旦音樂停止,他們不再跳舞,他們就會在很短時間死去。
  這些病人一般要跳舞四到六天。通常,他們從太陽升起的時候開始,一直不停地跳到中午。有時他們也會停一下,但不是因為疲乏,而是他們感覺到樂師的演奏走調了。樂師們趕忙調整,他們繼續跳下去。
  中午,這些病人停下來,躺在床上發汗,然后擦干身體,喝一點肉湯。大約下午一點,最遲兩點,他們又開始跳舞,直到夜幕降臨。
  這樣一連數日,病人精疲力盡了,病也就暫時好了。但是,第二年七八月間,病人體內的毒素還要發作,于是,大戲重新開演。
  后來,塔蘭泰拉病忽然像流逝的時間一樣消失了,再也沒有人得這種怪病。有好事的科學家對當地的塔蘭泰拉蜘蛛進行詳細的檢查,并做了人體試驗,發現這里的塔蘭泰拉蜘蛛根本就沒有任何毒性。不過,這種怪病確實存在過至少一個世紀。
  有一位醫生認為:塔蘭泰拉病純屬虛構。他們這樣做只是為了排遣痛苦,是得了某種抑郁瘋狂癥。這位醫生還解釋說,塔蘭多地區在那個世紀,一直受到外來文化的壓迫,只能通過發病的方式來維護自己。等到他們跳自己舞蹈不再是犯罪的時候,他們的病也就不治而愈了。這個醫生的研究結果,只能說是一家之言,并沒有得到社會的廣泛認可。
我的這位博學的先生對我提出的問題沒有給出正面的回答。加之,據我了解,鎮上午夜舞蹈事件已經結束,我的好奇心也淡下來,于是,我也就將其置之腦后了。
                      
  十三、 第一次交合
                   
  我的心情糟透了,我去學堂餐廳用餐,餐廳的飯菜已經售罄。我就拿著飯盒在路上走來走去,我想,到外面買吃吧,最近的飯店也有一里多路,實在不想跑那么遠。附近有一家小商鋪在賣一種叫 “方便面”的速食,這東西用開水一泡就可以吃。據說,這種東西是從域外進口而來。而我在“阿特蘭蒂”期間并沒有見過這種東西,我不知道這東西產自哪里。
  方便面是我們學堂隨學們的最愛,也有一些教員喜歡吃。我看過一回方便面,它好像是用許多細繩子纏繞在一起而形成,這纏繞的方式很有規律,整體上看,方便面是方方正正的,不像食物的模樣,倒像一件有關愛情、糾結、縈繞等的藝術品,這東西我不敢吃。假如買一袋方便面回來,用細線穿起來,掛在墻上觀賞,我倒愿意呢……當然,要是在方便面上繪上合適的顏色,效果一定更好。
  我饑腸轆轆、猶疑不決、胡思亂想,在這樣的狀態下,我不由自主地用筷子敲起了飯盒,飯盒發出節奏分明的聲音,催我早做決定。忽然,一個像風一樣“呼呼”的聲音飄了過來:“一個教員怎么可以用筷子敲飯盒呢?”我大吃一驚,扭頭一看,見二號督學已經站在我身后很近的地方。我轉過身,紅著臉說:“二號督學!您還沒有回家吃飯呀?”二號督學微笑著說:“事情才忙完。你還沒有吃飯吧?”我下意識地回答:“吃過了、吃過了。”二號督學笑了笑,說:“撒謊!吃過飯還在這里敲飯盒子?你見過幾個吃飽飽的人還敲飯盒子的?只有那些饑腸轆轆的人才會不耐煩地敲飯盒子。”我仔細一想,還真是那么一回事情,我也從來沒有見過吃過飯肚子飽飽的人還敲飯盒子的。看來,二號督學觀察生活還很細致。我臉紅脖子粗地用手撓頭,二號督學哈哈大笑起來。
  二號督學說:“學堂餐廳經常做飯不夠賣的。好!既然你還沒有吃,到我家吃吧。我請你!”說完這話,不等我回應,他就悄無聲息地向前飄去。他這樣,已經容不得我拒絕了,甚至,客氣一聲也顯得多余。我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朝他家里進去。
  跟在二號督學后面,想起他的微笑,他的微笑就像平靜的湖面丟下一粒石子,形成漣漪,這漣漪靜靜地擴散開去。不同的是,湖面的漣漪擴散到岸邊也就終止而消失了,而二號督學的微笑擴散到臉的邊沿并沒有終止,也沒有消失,這“漣漪”而是從他的臉上直接蕩漾到空氣中,繼續擴散,給我無邊的寧靜和溫暖的感覺。
  二號督學的老婆是一個白白、豐滿的女人,健碩、豐潤。她碩大的乳房傲然挺立在胸前。此時,我居然想起了一位登山家回答采訪他記者的話,他之所以要登山,是因為山在那里。
  她的眉毛淡淡的,眼睛細細的,給我慈祥的感覺;她的鼻子不高,嘴型漂亮,兩邊嘴角都微微陷進去一點;她的嘴唇粉紅、潤滑、豐腴。我感覺她的嘴唇一直在微微翕動,仿佛她的唇里有一股綻放的力量。這力量可以使花開放、艷麗。她的皮膚極其細膩,我想,即使排除性的因素,撫摸這樣的皮膚也是一件愉悅的事情,更不要說異性相吸了。
  我喜歡豐滿、微胖的女人,我不喜歡瘦女人。瘦女人有什么好呢?摟在懷里全是骨頭,哪里有肉乎乎的摟在懷里舒服?古人也是以瘦為美的,不過,要瘦不露骨才好。我想,既然瘦不露骨,基本上也算胖了。
  怎么說呢?對于她,我已經到了一看就羞澀,不看又內心癢癢地想看的程度。足見她于我是何等的性感,何等的有魅力。與其性感相反,她是一個極其害羞的女人,她看我一眼,就慌忙低下頭,好像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然后,又朝二號督學瞟一眼。
  二號督學家的飯菜有滋有味,還有她老婆對我精神上的作用,我只好一聲不吭地埋頭吃飯。二號督學風一樣的聲音飄了過了:“飯碗、飯盒里面都藏著蠱惑人心的妖孽,那是不能敲的,如果把飯碗、飯盒里面的妖孽吵醒,它會出來禍害人間的。呵呵,這只是我們部落古老的傳說而已,寧信其有。不過,用筷子敲飯碗或者飯盒,看上去也不雅觀,也不文明,這倒是真的。以后不能再敲了哦!下次再讓我看見你敲飯盒,我就要批評你了。”我慌忙把嘴里的飯菜咽下,低聲答道:“二號督學您放心,以后我不會敲了。我祖母說,只有討飯的乞丐才用筷子敲飯碗。”其實,二號督學剛剛那樣說已經是批評我了,不過,我對他這樣善意的批評還是蠻感激的。
  二號督學吃的不多,他吃好就對我客氣說:“你慢慢吃,年輕人一定要吃飽。我進去休息了。”我想站起來表示對他的尊重,他微笑著制止了我。
  據學堂的同仁介紹,二號督學是一個無私奉獻的模范,他從來不考慮自己的利益,就知道工作,一心一意地工作。也就是去年,他三十八歲了,還沒有房子,也沒有老婆。鎮上的主要掌管發現了這個問題,就要求學堂給他分配了兩間住房,一間廚房。又安排鎮上的靈魂工程師做通了一位女士的工作,讓這位女士嫁給他。這位女士當時是二十五歲,最后,這位女士同意嫁給他。當時,二號督學堅決不要分配給他的房子,也不要給他介紹的老婆,他說,他不需要這些,他只想一心一意地工作。而房子要他打掃,老婆要他伺候,這兩樣都影響他的工作。
  后來,鎮上的鎮長親自出面,說服了二號督學。他說,這不是他要不要的問題,是鎮上安排給他的。難道能夠讓一個無私奉獻的模范三十八歲了還住集體宿舍、打光棍?如果這樣,誰還愿意無私奉獻呢?他越是不要,我們越要安排給他。既然是鎮政府決定安排給他,如果他不要,就是對鎮政府的不尊重。”
  二號督學不僅是無私奉獻的模范,也是服從上級的模范。他聽了鎮長這樣重的言辭,還好再拒絕嗎?他勉強把房子和老婆都接收了下來。
  二號督學進去休息了,剩下我和他老婆一男一女在飯桌上吃飯,我就更加不自然了。我大口地吃著,希望盡快把碗中的飯吃完,好早點離開。二號督學的老婆慢聲細語地對我說:“慌什么?莫會嗆著。我又不會吃了你。”
  她這樣一說,我就更加窘態百出了。我以為她看穿了我的心思,我結結巴巴地回道:“沒有、沒,沒有。師母!”說完,我自己都感覺荒唐,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所說的 “沒有”是指什么沒有。
  就在我吃完飯,放下筷子,準備和二號督學老婆招呼時,才發現她早已吃過,靜靜地坐在那里笑瞇瞇地看著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忽然,二號督學的老婆伸過手來,一把抓住我的一只手,拉了過去,伸進了她的裙下。原來,二號督學的老婆根本沒有穿內褲,她直接把我的手按在她的陰部,她的陰部已經溢滿爽滑的粘液。
  我先是大吃一驚,緊接著有將手抽回的一閃念。可是,當我望一眼她的面容后,加上她如火一樣鼓勵我的眼神,這一閃念便如流星一般消失茫茫了。
我的手在她的陰部撫摸起來,感覺非常的美好。就像我的手在云彩間劃動,在大海里游移。她的陰部很豐腴,稀疏、綿軟的陰毛因為愛液的緣故粘在她的陰部,給我很特別的質感。
  就在我神思飄渺之際,二號督學老婆的一只手伸到了我的襠部,當她發現我那里已經硬如鐵棍,她另一只手也伸了過來,雙手迅速解開我的褲子,順勢坐到我的腿上。我們倆就這樣在飯桌邊,坐著交合起來。
  這樣的交合姿勢,我很被動。我感覺到二號督學的老婆特別的享受,也特別的肆無忌憚,她弄出了較大的聲響,我害怕這聲響會驚動二號督學,就用雙臂緊緊摟著她,企圖讓她動作小一點。也許我力氣太小的緣故,也許她力氣太大的緣故,她弄出的動靜一點也沒有小。我沒有其他辦法,只好死死地抱著她,閉起眼睛任其瘋狂了。
她像脫韁的野馬,也像臨風的大火。我則感覺自己消逝在她的狂奔里,消逝在她的熊熊燃燒里。就在我們倆漸入佳境之時,她驟然停止了運動。我估計出了什么問題,睜開眼睛一看,我的天啦!二號督學靜靜地站在我們對面。
  一切都凝固了!她、我、我們、運動、思維、想象、時間……
  一切都消失了!她、我、我們、運動、思維、想象、時間……
  二號督學開始東張西望,他是在搜尋殺人的利器呢?無所不在的恐怖立刻將我浸透,我的每一個器官、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抖。我擔心二號督學找到行兇的利器會過來將我和他老婆殺掉。
  也許二號督學的老婆感覺到了我的恐怖,她屁股輕輕地晃動一下,作為對我的撫慰。接著,她輕聲對二號督學說道:“二號督學!由于您無私的奉獻,我感覺非常幸福。”她說完這話,又用屁股磨蹭了我一下。我領會了她的意思,也似乎明白了我該說什么,急忙接著她的話說:“尊敬的二號督學,由于您無私的奉獻,我也感覺非常幸福。”
  我們倆說的好像不是一句普通的話,而是念動了神奇的咒語。二號督學一臉好奇地微笑起來,他的微笑依然給我帶來無邊的寧靜和溫暖,他嘟噥起來:“既然你們倆這樣很幸福,你們就繼續吧。”嘟噥完,風一樣飄進了臥室,并把臥室的門輕輕地關上。
  二號督學老婆說,她一見到我就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眩暈,幾乎讓她不能自持。她體驗到一種她從未體味過的情感。一種突發的、未經思考的、瘋狂的感情,這感情使她充滿無限的力量,也使她感覺從未有過的軟弱。
  她自從和二號督學結婚以來,一直到今天為止,她衣食無憂,過著平和安逸的生活,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從來沒有和二號督學爭執過,也沒有任何的浪花。別人都認為她很幸福,她自己也認為自己很幸福。事實上,她只是在渾渾噩噩中打發日子,就像一條伸向遠方的直線,毫無意義,毫無價值。
  在這樣的直線生活里,她的情感漸漸變得遲鈍,甚至,可以說她的情感在漸漸消失,她逐漸變成了生長在肥沃土地上一棵植物。
  她開始還會偶爾想象自己的感情,編織自己美好的夢,可是,由于沒有具體的形象可供安排,她的想象也就不那么具體,顯得空洞而虛無縹緲。就是這樣空洞而虛無縹緲的想象,隨著生活直線的延伸也逐漸貧乏。
  平心而論,她并不是一個不守婦道的女人,也不是一個自私自利的饕鬄之徒,她僅僅需要一個女人天生應該需要的,愛人并被人愛。可是,她和二號督學結婚,不但沒有得到這些,相反,她感覺離此越來越遠……
  二號督學的老婆還告訴我說,二號督學確實是一個令人尊敬的人,他從來都是只知道奉獻,不知道索取。而性是極其自我的東西,所以,二號督學的性功能嚴重退化,以致消失。他的陰莖就像管壁極薄、極軟的一截小皮套子。他不能站著小便,只要站著小便,無論如何都會弄濕褲子。所以,他小便只好像女人一樣坐著。
  說著說著,她嚶嚶地哭泣起來。接著,她又悲切地說:“不瞞你說,我今天之前還是處女之身。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性愛。而且,是讓我一見就眩暈的人,我感覺一生有這樣一次,我這一輩子就沒有白活。”我笑了,我認為她這樣說既有矯情的成分也有撒謊的成分。因為,我剛才我和她交合沒有一點障礙,十分順溜。我雖然沒有過性愛經歷,對女性的身體還是略知一二的。她沒有處女膜,怎么可能是處女之身呢?她見我有訕笑她的意思,就嬌羞而又較真地說:“我在這個問題上有必要騙你嗎?那個、那個是我之前自己弄破的。唉!沒有辦法,我經常……”
  聽她這樣說,我并沒有瞧不起她,在男人不行的情況下,自己解決性的苦悶,是值得同情的。事實上,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無奈的情況下自己解決性的問題,這個很少有人承認而已。據我所知,好像維特根斯坦從側面承認有過。維特根斯坦是世界一流的圣賢,何況,那些名不見經傳的蕓蕓眾生?
  我也就實話實說:“我理解你!我偶爾也會……”為了表示我男性的勇敢和對她的認同,我一咬牙,把省略的內容說了出來:“我偶爾也會手淫。另外,我和你一樣,這也是我的第一次。”她聽我這樣說,邊親吻我邊喃喃自語:“我的小心肝!我的小乖!”
  二號督學的老婆其實是一個很聰明的女人,她說,當初經鎮上的靈魂工程師介紹,之所以同意嫁給二號督學,主要是想改變一下自己和家庭的狀況,其他想都沒有多想,以為其他東西都是順理成章的。
  二號督學是一個被掏空了的人,沒有自我,完全靠社會的評價和幫助支撐起來。結婚對于他只是一個空洞的概念,就像學堂主動分了房子給他,他被動地接受了,他也被動地接受了老婆。
  她痛罵那些鼓勵別人無私奉獻的人,他們都是十足的自私自利的騙子。因為,他們鼓勵別人無私奉獻,就是自己好從別人的無私奉獻中占便宜、撈好處。要不然,干嘛鼓勵別人無私奉獻,自己不去無私奉獻呢?她說:“我家男人確實值得民眾尊敬的,可是,他真的被掏空了,他是那么的羸弱,沒有他人、社會的扶持,他是沒有辦法生存下去的。我很敬重他,甚至,崇拜他,同時,我也很同情他,甚至,憐憫他。可我就是不能愛他。
  “我和他睡在一張床上,我摟著他就像摟著一團空氣,唉!我煩躁的時間,也氣他、恨他,感覺他就是一個荒誕的虛無,沒有在世界上存在的必要。可是,一旦我平靜一來,我又那么的心疼他、憐惜他。我和你……,說真的,這是我平生最美好的事情,是我前所未有的享受,現在享受完了,唉!我又有點感覺對不住他,可是,之前,我實在太想了。你渾身上下都帶著我需要的電。”讓她這樣一說,我也慚愧起來。因為,二號督學對我也是非常關心、非常友好的。
  我起身告辭,二號督學的老婆摟著我說:“你還會再來嗎?你有空就來啊!我給你做最好吃的飯菜。不過,我也感覺虧待你了,你才十六七歲,我比你大這樣多。我已經二十六歲了。”我囁嚅著說:“這倒沒有什么。只是……”我欲言又止。她自作聰明地以為猜透了我的心思,急不可耐地說:“別的你就不用擔心了,二號督學他和我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我們認為是幸福的事情,于他不一定是幸福;我們認為是傷害的事情,于他不一定是傷害。我們剛才……,對他就沒有什么傷害啊!他還因為我們的快樂而快樂呢。嗷!我的小親乖!你一定要常來哦!”說完這些,她把頭深深地埋下,沉默不語,過了一刻,才又羞答答地說:“另外,我也不是貪心不足的女人,不會賴上你的。你放心。有合適的女孩子,我給你介紹一個。等你戀愛了,我就不拖累你了,你看行嗎?我雖然十分……,我也不會影響你的。”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的表現令她失望至極,她把我抱緊,又 嚶嚶地哭泣起來。我撫摸她細軟的頭發,撫摸她細軟的臉,又撫摸她溫暖而細軟的乳房。然后,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只是輕輕地嘆息一聲。這一聲輕輕地嘆息是我始料未及的,它發自我的靈魂深處,是我心靈最隱秘之處的閃光和熄滅。我當時并沒有想清楚,直到許多年以后,物是人非,我已經是一個垂暮的老人了,當我懷念二號督學老婆的時候,我才明白那一聲輕嘆的意蘊和沉重。
  一聲嘆息之后,我就變成了一根沒有生機和表情的木頭了,在她看來是如此;在我自己看來也是如此。我停止了一切思維活動,我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她再一次嚶嚶地哭泣起來,斷斷續續地、欲言又止地對我說:“我不為難你了,你自己根據你的心情、根據你的需要,你自己看著辦吧。想來你就來,不想來就算,我不會主動找你的,我能做的就是始終等著你……等著你,直到你有了別的女人。”
 
  十四、第一次交合后的胡思亂想
 
  性愛,我不是沒有想過,可以說,我從十一二歲就開始想象,只是那時間的想象是很模糊的,性愛的對象也是不確定的。那時候,凡是可以給我帶來溫暖、快樂的東西,都會成為我想象的性愛對象。我曾經想象鄰居家的一只花貓,能夠成為我的老婆;我也想象過我一直枕著的枕頭能夠成為我的老婆。因為,那時間我對性愛這個概念還不懂,就用成為老婆來代替。
  到了十四五歲時間,我對性愛的想象就非常具體,也非常明確了。那時間想象的性愛對象就是自己內心喜歡的同齡小女孩,偶爾也會想象二十多歲、乃至三十出頭的女人成為我的性愛對象。這時間的想象,也不是當初那種空洞的“成為老婆”,而是,和想象的性愛對象擁抱、接吻,甚至,赤身裸體地睡在一起。
  雖然我的想象是隱秘的,不為外人所知。我依然是嚴肅認真而又慎重其事的。按規矩、按部就班的,是水到渠成。我總是先想象和某個特定的性愛對象互相關心,互相溫暖,慢慢地才走到一起。或者,想象我的祖母托媒人把我喜歡的對象介紹給我,最終我把她娶回來。
  我和二號督學老婆的性愛,是我從來沒有想象過的。這樣的性愛是從天而降的,也是草率的。而就是這樣突如其來的草率的性愛結束了我的……,把我變成了一個男人。想到這里,我真有點恨二號督學的老婆了。她怎么能夠這樣?她也太放蕩了,她也太不守婦道了,她……
  我恨著恨著居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因為,我對她的恨是我自己強加給我自己的,顯得非常的空洞無力,甚至,我因此感覺到了自己的虛偽。
  我想,觀念居于人的心中,人以此明辨是非,批評美丑,看上去觀點強大無比,簡直就是人內心的皇帝。可是,在現實利益面前竟然是如此的脆弱、虛幻、空洞。以至于不值一提。如果將二號督學的老婆和我的性愛公布于眾,所有人都會痛罵她是不守婦道的蕩婦,即便是我,聽到這樣的事情,也會如此地痛罵、痛恨。可是,她“放蕩”的對象是我,情況就不一樣了。她給我溫暖,她解除了我性的苦悶,給我帶來身心的愉悅,她甚至給了我自信。我感覺和之前的我相比,我變強大了,也成熟穩健了。不是嗎?我確實成熟穩健了。那些我之前信奉的觀點,不僅不再信奉,相反,成了我的桎梏,棄之如敝履而后快。想到這里,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鏡子前,端詳著鏡子中的自己,拿起梳子將頭梳了梳,然后,又心滿意得地再次躺到床上。
  假如就能這樣繼續下去,我想也很不錯,免費的美色與美食都有了。二號督學的老婆最大的特點就是“柔”,柔軟、柔嫩、柔滑、溫柔,這些都是我非常喜愛的女性特質。她的乳房好大啊!可惜,我沒能像孩子一樣吮吸她的乳房,我想,我吮吸她的乳房,一定會讓她更加疼愛我,我也會感覺更加溫暖。下次,如果再去,我一定要好好享受她的身體,好好體會她所有的“柔”。
  二號督學真是好人啊!換了別人,我現在不可能躺在這里胡思亂想了。不是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就是被關在警察局里面,也可能直接被打死。天啦!想想,這又多么危險。現在看來,二號督學對我去他家和他老婆……是沒什危險的,可是,別人知道了也不得了啊。下次還真不能再去了呢。唉!現成的美色和美食都擺在那里,干嘛不去呢?還是去吧。盡量做到隱秘,做到萬無一失。
  假如全世界的人都像二號督學一樣成為無私奉獻的人,那該有多好啊!他們都無私地奉獻于我,那我就可以隨心所欲,享盡人間快樂了。
  天啦!我是不是太貪心了?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想法,都希望別人無私奉獻,自己從別人的無私奉獻中撈到好處?我想,是的,一定是這樣的。大家都基于這樣的想法,于是,都鼓勵別人無私奉獻,自己好從中撈到好處.結果,鼓勵無私奉獻就成了一種欺騙,部落那些叫喊無私奉獻的人都是徹頭徹尾的騙子,而像二號督學這樣最終成為完全無私奉獻的人絕無僅有。可以說,所有人都在欺騙,所有人也都在落空。
  像二號督學這樣極少數被教育成無私奉獻的人,鎮政府就把他保護起來,給予他美譽、地位以及物質上的獎勵,把他作為模范,讓所有人相信無私奉獻的人并不吃虧,以此號召許多人效仿,帶動所有人成為無私奉獻的人。問題是,這樣樹立無私奉獻的模范的初衷就是以“自私”為前提的,這樣也就自相矛盾了,前提和結果不具備一致性。如此,帶來的依然是欺騙。再者,從物質方面說,每個人都在無私奉獻,鎮上還能都給每一個無私奉獻的人提供像二號督學那樣優渥的待遇嗎?顯然不可能。有一位大賢說,道德應該成為一種福利,看來這為大賢還是有見地的。無私奉獻并不能成為一種帶有普遍性的福利,因而,也可以說,無私奉獻并不是值得提倡的高尚品德。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在無私奉獻,這個世界將是如何的虛無?這個世界將是如何的混亂?這個世界將是如何的面目全非?這個世界將是如何的可怕?每一個人都像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每一個人都像游走的機器……
  那么,不提倡無私奉獻,是不是就沒有人偶爾無私奉獻一下呢?顯然不是。魚從小到大都自私自利地生活在水中,離開水,它們就會死掉,而它們卻偶爾躍出水面,在空氣中劃過。魚躍出水面,不是它想死,而是它有這個能力。同樣,人從小到大自私自利地生活在人群中,偶爾也會無私奉獻一下,這是違背他本性的,卻也是他能力的體現,就像魚躍出水面。
  無私奉獻之所以看上去很美,切切源于人的自私。一個無私奉獻的人,是不會看見無私奉獻的美的,只有自私的人才能看見它的美。無私奉獻的美就像文明大廈上的裝飾,大廈的裝飾對于大廈來說是累贅,看上去依然很美。魚躍出水面是危險的,看上去也很美。不去想這些了,想這些費腦子。
  對了,剛才,我說觀念在現實利益面前一文不值,那么,為什么布魯諾會為了自己的觀點寧愿被燒死在百花廣場呢?這個、這個,首先布魯諾的觀點值得他為它獻身,而我信奉的那些觀點不值得為它獻身,甚至,我具有的那些觀點本身就是違背人性的。其次,布魯諾有極強的自尊。這兩樣是缺一不可的。
  我和布魯諾相比,我沒有值得為之獻身的觀點,既然這樣的觀點我都沒有,那么,我到底有沒有足夠的自尊敢為自己的觀點去赴死也就不得而知了。
  我和布魯諾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不能和他相提并論,和他比只能讓渺小的自己更加渺小。
 
  十五、喪失人性 的惡行
 
  學堂打掃衛生的老頭是一個和善的人。學堂要我勞動改造──打掃廁所,這樣的決定,客觀上使他少干了不少活。按道理,他不應該對我有任何的感謝。可是,他依然很感謝我。這增加了我對他的好感。
  他在學堂一塊空地上種了三行芫荽、兩行香蔥,還有一片青菜,他又在這三樣蔬菜外象征性地插了一圈籬笆,形成了一個小菜園。我之所以說這籬笆是象征性的,因為這籬笆僅有十幾根小樹枝七零八落組合而成,之所以還能讓人感覺這七零八落的小樹枝是一體的籬笆,是因為它們被一根細細的草繩連接在一起。
  這樣的籬笆是沒有任何實際阻擋作用的。但是,它的存在,還是在告訴人們:這菜園是屬于某人的財產,其他人不得侵占的。籬笆的象征意義之所以能夠起到阻擋作用,我想,在人的內心已經形成了這樣的象征文化。卡爾·古斯塔夫·榮格在論及象征生活時,沒有舉過這樣的例子,我以為這切切是象征生活一個最平常,也是最好的例子。
  說起香蔥,我就想到祖母經常給我做的一道美食。這道美食就是油煎豆腐。把豆腐切成見方的薄塊,在油鍋里煎一會,估計油煎的那面已經泛黃,就將鍋歪一歪,就有熱油聚集一起,將切碎的香蔥倒在這熱油里面炸一下,放少許鹽,這鹽的分量要比平常口味稍微重一點,再加上適當的水,旺火燒開,立即出鍋。如果已經開鍋了,還要繼續燉,那么,豆腐內部就會出現許多小洞眼,失去豆腐本真的味道。
  這道菜做法極簡單,配料極簡單,口感、味道極簡單而又極不簡單。那少許的湯水似乎就是豆腐的精神升華,喝一小勺,美妙無比。因為,這道菜的主角是豆腐,應該是以吃豆腐為主。而我尤其喜歡那處于配角的湯水。每次祖母見我饞吼吼地喝那一點湯水,總是忍不住地笑。祖母的笑里有些許憐愛,也有些許嘲諷。這些許的憐愛、這些許的嘲諷也成了美味湯水的一部分,被我隨湯水喝下去,既美好,又溫馨,生活的樂趣盡在其中。
  我經常去香蔥那里看望、流連,那一簇簇碧綠的香蔥總給我美好的感覺。今天是休息日,午后,我又溜達到這里,來看這些家庭一樣的香蔥。呵呵,這一簇簇的香蔥難道不像一個個的家庭嗎?它們溫暖地擠在一起,而又互不干涉。
  就在我因為香蔥而遐想之際,有三個灰色的影子向我撲來,我大驚失色,想自己又違反了什么規定,并作好應對的準備。這三個灰色的影子,沖到我面前,并沒有對我下手,而是踏進小菜園,瘋狂地將所有芫荽、香蔥、青菜拔除,然后,跳舞一樣瘋狂地踩踏,直到這些蔬菜成了稀巴爛。
  我驚呆了,因為這樣肆無忌憚的瘋狂行為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見。另外,這樣的破壞之舉的惡劣程度,在我看來勝過戰場上慘絕人寰的殺戮。因為,戰場上慘絕人寰的殺戮,是敵對雙方在爭斗,雙方都竭力拼殺,情有可原。這還沒有超出人性的界限。而將自己依靠其生活的蔬菜如此糟蹋,則已經超出了人性的界限。當然,要從理論上證明如此對待蔬菜是喪失人性的做法,我還沒有那樣的學養。我憑直覺,這樣對待蔬菜就是喪失人性的做法。
  我憤怒了,指著這三個還在上下跳動的灰色影子罵道:“你們這幫畜生!”罵完之后,我被自己的大膽舉動嚇著了,因為這三個灰色的影子個個比我強大而又兇悍,何況他們會一起對付我?我的目光開始游移,發現已經有好幾個教職員工站在我的身旁,我想,在我和這三個人發生沖突之時,他們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的,再說,我也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與他們三個沖突。我的膽子又大了起來。
  三個影子聽到我的罵聲,仿佛運轉的機器忽然失去能源供應,一下子靜止在小菜園里,各具形態,好像一組雕塑。我這才看清他們的頭臉和穿著,他們的五官沒有什么特別之處,穿的好像是鎮政府某個執法部門的制服。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了,難道這些鎮上的執法者能如此荒唐、瘋狂?轉念一想,壞了!
  他們三個人一樣的一臉驚訝。他們不相信居然有人敢罵他們,就像我不相信居然有人如此對待蔬菜。繼而,他們迷茫了,我也跟著迷茫了。我想,他們三個迷茫是一下子想不明白如何對付我,我迷茫是因為我不知道他們會如何對付我。他們三個迷茫了一會,開始互相交換眼色,我知道他們要采取行動了,我暗暗將拳頭握緊。
  我想,只要他們敢來攻擊我,我就用拳頭回擊他們,再有這么多同仁幫我,我不會吃什么大虧的。
  事實上,我的同仁,在這三個人攻擊我時,沒有一個幫我,他們預感到三個執法人員要攻擊我時,他們已經呼啦一聲消失了,不見蹤影。
  我打架真的不行,握緊的拳頭根本沒有打到他們三個中的任何一個,就被他們按倒在地,一頓飽揍。之后,他們用隨身攜帶的繩子將我捆綁起來,押走。
  在鎮市容執法機構的處置室,三位執法者又將我修理了一頓。其中一個一個勁地踢我的下腹部,疼得我死去活來。我當時不明白他為什么就認準我的下腹部踢打。后來,我才聽執法部門的人講,踢打下腹部是會打人的表現,被打者疼痛難忍,而又沒有什么生命危險。
  當時,我疼痛得幾乎昏厥,我以為我的腸子已經被他踢斷了,我以為我必死無疑,穿著一襲黑衣的死神飄然而至,她像母親一樣溫柔,她親吻我,她愛撫我,她把我擁入她那黑色的長袍,我渾身的疼痛、精神上的痛楚一下子完全消失了,我沉浸在黑色的、沒有邊際的無限的溫暖之中。她不忍我在世間承受痛苦,她要將帶我到遙遠的極樂世界。
  死也不是很容易的,我又感覺到渾身的疼痛了。他們三個見我醒過來,好像舒了一口氣。此時,他們的怒氣和體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將捆綁我的繩子解開,將半死不活的我拖到處置室的墻角。然后,他們將處置室的鐵門鎖上,離開了。我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眼睛不能自己地閉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當我醒過來時,一睜眼就看見一個一襲黑衣的影子坐在我的面前。我嚇一大跳。難道死神真的來了?我定定神,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位靈魂工程師。他正朝我笑呢,一臉的稚嫩。我看他的面容以及臉上的笑意,我就明白他是一位很不專業的靈魂工程師。他也許不是通過部落統一考試錄用的,可能是某個掌管親朋的孩子。
  他見我清醒過來,又興奮又失望地說:“原來,人被打昏過去,清醒過來是這樣一個過程。我本來還以為有多特別的呢。沒想到和睡覺醒來沒有什么兩樣。”說完,這個菜鳥靈魂工程師開始用手指摳鼻眼,我看他白白胖胖的,年齡比我大不了多少,他不會超過二十歲。可是,我早就不會在別人面前摳鼻眼了。說實在的,雖然他是靈魂工程師,雖然此時此地他居于掌控地位,我內心還是有些瞧不起他。于是,我沒好氣地說:“我沒有昏過去,我剛剛就是睡覺的。”他聽我這樣說,一臉的驚愕,繼而顯出更加失望的表情,說:“要知道你是睡著了,我才不在這里觀察你那么久呢。”我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他開始訊問我了:“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行、呃!不是,你知道你犯了什么嚴重錯誤嗎?”
  我的身體隱隱作痛,我將眼睛閉起,有氣無力地回答:“不知道。”
  “那我來告訴你。你犯的嚴重錯誤是妨礙公務執法。”
  “他們三個把我們學堂里面一個小菜園的蔬菜全部拔除、踩踏得稀巴爛,這是公務執法?”
  “是的!我們鎮上有規定,在所有公共場所都不容許栽種蔬菜,只能栽種巴根草,長成草坪。所以,執法隊將那小菜園毀壞,小菜園是非法的。”
  “鎮上居然有這樣的規定?我還不知道呢。就是有這樣的規定,也可以告訴菜園的主人,叫他把那些蔬菜收割回家啊。那些蔬菜畢竟是養活我們的啊。”
  “這個、這個,你說的好像也有些道理。問題是,如果讓小菜園的主人把那些蔬菜收割回家,他見有利可圖,下次還會在那里栽種蔬菜。只有把那些蔬菜踐踏成稀巴爛,才會斷了他的念想。”
  “那么,執法者把那些蔬菜拿走也比將那些蔬菜踐踏成稀巴爛好啊。”
  “這個……這個、更不行了。執法者怎么可以中飽私囊?”
  “沒收充公呢?”
  “公家怎么要那點蔬菜?沒有相關的規定。我不跟你啰哩啰嗦說這些了,你想明白你犯的錯誤的嚴重性了嗎?”
  “我沒有想我犯什么嚴重錯誤。我在想我罵他們一句,難道就應該被打成這樣?”說完,我用眼睛逼視他。他欲言又止了好一會,才斷斷續續地說:“是、是打得不輕呢!”接著,他又抬高聲音說:“無論如何,你必須承認你是犯了嚴重錯誤的。要不然,你出不去。知道嗎?”說完,他站起來,就這樣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忽然感覺從未有過的孤獨和無助,感到自己是那么的弱小,以至于沒有任何力量對抗外在的一切,僅有的一點力量只能供我把眼睛閉起來,那我就把眼睛閉起來,睡著吧,逃離也是一種對抗。
  我肯定睡過一個夜晚了,因為,期間,我好像短暫地醒過,我記得我似乎從處置室的窗口望見碧藍的、一塵不染的、浩瀚的夜空;我似乎看見夜空中那些永恒閃爍的星星,它們各自保持距離而又遙相呼應。
  此刻,我身體還在隱隱作痛、身體里面饑腸轆轆。我想,他們不至于就這樣讓我活活餓死吧。不會的,我的死會讓他們承擔責任的。理智上我這樣想,感覺上他們還是想把我餓死。我實在太餓了。
  忽然,處置室的小鐵門被打開,學堂的四號教務長和一個陌生人一起走了進來。那個陌生人好像對我視而不見,對四號教務長義正詞嚴地說:“作為一個教員,應該是為人師表的模范,做一個遵紀守法的好民眾。妨礙執法,這太不靠譜了,太讓我們感到意外了。你來了,把他領回去,一定要好好批評教育。”四號教務長點頭哈腰地說:“一定,一定。我們學堂下次再不會有類似情況發生了。”陌生人聽了四號教務長說完這些,旁若無人地走了。
  四號教務長朝我走過來,我勉強支撐著站起來,并和他打招呼,內心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四號教務長對我的表情和言語,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他鐵黑著臉,竟自走到我的面前,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咬牙切齒地說:“要不是一號督學怕影響學堂的聲譽,他才不會出面幫你說情的呢。我做你的師父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你從來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好處,盡給我添麻煩。”我流下了眼淚,微微朝他點頭,表示對他所言的贊成。他放開我,說:“跟我回去吧。好好寫檢查。”
  我們倆一起走到街上,我說:“四號教務長,我實在餓得不行,我去那邊買點東西吃。”四號教務長聽我說買東西吃,先是一臉茫然,然后,用兩只手按按上衣上面兩個口袋,又撲撲下面兩個口袋。我見狀,慌忙說:“四號教務長!您沒有帶煙吧。我順便給您帶一包。”四號教務長猶豫了一下,說:“好吧。順便給我帶一包煙。我一大早就趕過來接你,早飯都沒來得及吃呢。”我慌忙又說:“我帶累您了,我順便也給您買點吃的吧。”

  原載于《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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