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網

首頁 > 小說 > 正文

那個人(長篇小說)連載之二

那個人(長篇小說)連載之二
 
作者:蔣廷朝
 
  六、三號靈魂工程師送來喜報
 
  有三個人雁陣一樣排開朝我們家走來,最前面的一個穿著一襲灰色的衣服,矮小而又瘦骨伶仃的。他一副可憐巴巴、愁眉苦臉的模樣,好像他受了巨大的委屈還沒有平復。緊跟其后是一個一襲黑色衣服的瘦高個子,他的五官緊緊地聚集在臉的中央,這樣,他的臉就顯得大而多余,我想,即使再長一套這樣的五官在這張臉上,這張臉也容得下的。這個人走路輕飄飄的,好像人形氣球被微風吹了過來,也好像送葬的路上送葬者舉著的巨大的送葬俑。最后面一個也是一襲黑色的衣服,矮墩墩、胖實實的,整個就是一個黑熊的行狀,蠢笨、可愛。
  我的祖母遠遠望見這三個人走來,一開始,她顯出納悶的神情,繼而緊鎖眉頭,顯得疑慮重重。當她確認這三個人是朝我們家走來,就驚慌失措起來了,低聲念叨:“不得了!不得了了!鎮上的靈魂工程師到我們家干什么?”聽祖母這樣說,以及受她情緒的感染,我也不由恐慌起來。不過,我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盡力平靜地回應祖母道:“靈魂工程師?靈魂工程師有什么了不起的!來就來吧,能有什么事?鎮長都為我接風,他還能有什么事。祖母!您就放心吧!”
  我試圖思考如何應對眼前的局面,可是,腦子里一片空白,忽然就聽到他們三人齊聲說:“你們好!”我一定神,他們三個人已經一字排開站在我的面前,我慌忙邀請他們坐下,兩個穿黑衣服應邀坐了下來,那個穿灰衣服的小個子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
  我作勢要給他們上茶,他們仨齊聲說:“茶就免了。”聽他們這樣說,我反而認真起來,說:“我這茶是從‘阿特蘭蒂’帶回來的,你們一定要嘗嘗。”我見兩個穿黑衣服的頷首表示同意,就準備去泡茶。
  那個站著的“灰衣服”囁嚅著對我說:“您就準備兩碗茶吧,我不喝。”我說:“不就一碗茶嘛,你們仨一起來,他們倆喝,就你不喝,也不好看啊。”這個 “灰衣服”低聲說:“正因為他們倆喝,我才不敢和他們倆同喝啊。我算什么東西,敢和靈魂工程師共同喝茶。”說完,怯怯地飛了靈魂工程師一眼,把頭深深地埋下。靈魂工程師冷笑一聲,說:“這個、這個,難得和你一起外出公干,今天就例外吧,你也嘗嘗‘阿特蘭蒂’的茶,一輩子也許就這一次呢。”
  家里沒有茶,我帶回一點也讓祖母送了鄉鄰,我就給他們三位沖了速溶咖啡。此時,我才注意到我的祖母,她直挺挺地坐在那里瑟瑟發抖,眼睛直直地望著遠方,我一看就明白了,她什么也沒有看見。我輕而快地來到祖母身旁,扶著她的胳膊對她小聲說:“祖母!您有些不舒服,就去內屋歇息一下吧!”我對他們仨示意一下,就扶著我的祖母進屋,我的祖母順從地由我扶她進屋。我的祖母一直瑟瑟發抖,因為我扶著她,受她發抖的帶動,我的一雙手臂也抖動不停,好像我和她一樣的恐懼。
  我將祖母扶進內屋,安置她半躺在床上,安慰她說:“祖母!不要怕,有什么的呀?您在這里好好歇息歇息,我去應付他們。您放心。您孫子我現在還是有兩下子的。”沒想到,我這極其平常的話是神奇的咒語,我的祖母一聽,立刻停止抖動,變得沉靜、冷峻,眼神堅定地對我說:“你還是小孩子,不要怕,一切有祖母了。”說完,她順手抄起床頭一根木棍,大踏步走了出去。祖母的行為,讓我想起那些弱小而又勇猛異常的護雛老鳥,它們在幼兒面臨獵食者捕獵的時候,總會從微弱的體內噴發出巨大的能量,奮不顧身地向獵食者沖擊,雖然,平時它們也極端地害怕這些獵食者。我緊跟著祖母走了出來。
  我的祖母氣勢洶洶地站在他們仨面前,兩個坐著的黑衣人急忙站了起來。靈魂工程師陰冷地笑著說:“莫非你不歡迎我們?哈哈、哈哈。”我的祖母說:“怎么不歡迎了?我只是平常一直拄拐杖的,剛剛進屋拿來拐杖而已。你們倆坐下喝茶吧。”我也邊坐下邊客氣地對他們說:“請坐下!請喝茶!”
  待我們坐定,那個“灰衣服”清清嗓子,弓下身子,用手掌指著瘦高個子,細聲細氣地介紹說:“給你祖孫倆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們鎮上的三號靈魂工程師。他也是鎮上的勞動模范。”介紹完,他直了直身子,又用手掌指向那個矮胖子,繼續介紹說:“這位是鎮上的保安員,三號靈魂工程師的護衛工作一般都有他承擔。”
  我的祖母接著說:“靈魂工程師?!他一來,我看他的穿著就知道他是靈魂工程師了,只是沒想到居然還是三號靈魂工程師。失敬,失敬!”我的祖母邊說邊雙手抱著棍子向三號靈魂工程師致意。聽我的祖母如此腔調說著如此的話,看她的做派,我不禁啞然失笑。因為祖母的做派、說話的腔調和所說的內容,根本就不像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農婦,而像一個縱橫江湖的大俠。可是,我的祖母識字不多,從來也沒有看過武俠小說,她怎么會有如此表現的呢?
  “這個茶確實是異國風味,我們的茶講究苦中含香、微澀爽口,回味悠長;‘阿特蘭蒂’這個茶苦而濃香,甜而滑膩。風格迥異啊!”說完,三號靈魂工程師搖搖頭,放下茶碗,又念叨一句:“風格迥異啊!”然后,三號靈魂工程師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問我:“這茶叫什么茶呢?”我小心翼翼地回道:“這茶叫咖啡茶。”“咖啡?這還得了!是咖啡!”三號靈魂工程師驚奇起來,接著又換成神秘的口氣低聲說:“據鎮長說,他在京都一位大員家喝過。原來這就是咖啡!”三號靈魂工程師說完,端起茶碗一飲而盡,他居高臨下地指著空茶碗說:“再給我滿上。”
  三號靈魂工程師又喝了一碗咖啡,慢條斯理地對我和我的祖母說:“今天我們三位來,是執行鎮長的命令!”我一聽就警覺起來,開始回想我犯了什么錯。我的祖母身子也直起來,手中的棍子握得更緊。三號靈魂工程師哈哈大笑起來,停了一會,說:“鎮長命令我帶領他們兩位給你祖孫倆送喜報來了。”“喜報?什么喜報?”我和我的祖母齊聲下意識地發問,接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當我們祖孫倆都不能從對方臉上獲得答案時,又一齊將臉轉向三號靈魂工程師。三號靈魂工程師對我嚴肅地說:“經過鎮里掌管們的研究,決定聘你出任鎮中級學堂的教員。”說完,他將目光投向“灰衣服”。“灰衣服”急忙從隨身帶的包里掏出一個紅色的信封,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給我。
  我從“阿特蘭蒂”回來之后,就為自己未來的生計犯愁,我自覺自己有些知識,不情愿去貧瘠的土地里刨食吃,我的祖母明白我的心思,可是,作為一個普通的農婦,她也無能為力,只好背著我唉聲嘆氣。沒想到,鎮長竟然安排我去鎮上的中級學堂做教員,這簡直太好了,我大喜過望。
  我的祖母聽了這個喜訊和我一樣大喜過望,不一樣的是,她很快又憂愁起來。我問她原因,她也不說,只是嘆氣,偶爾還自言自語:“干嘛就安排我孫子去鎮里的中級學堂教書呢?怎么就這么巧呢?作孽啊!作孽啊!”我問祖母為什么自言自語說這樣的話,祖母見我問她,大吃一驚,繼而一口咬定她沒有說過那樣的話,更不要說為我解答個中原因了。直到好久以后,發生了許多事情,祖母當初自言自語的質問、她的糾結和嘆息才不言自明。
  就在我因為樂不可支而不知如何是好時,三號靈魂工程師的頭一下子伸到我耳朵旁,我不由大吃一驚。因為三號靈魂工程師的脖子伸出的長度和變色龍舌頭伸出的長度相比,實實在在有過之而無不及。在我的感覺,好像他根本就沒有脖子,他的頭是一下子從他的肩膀上彈到我的耳朵旁。我驚警地把頭一扭,來看這半空中的頭顱。這樣一來,我的耳朵離這頭顱就遠了一些。 “嘩”地一聲,三號靈魂工程師的手掌已經把我的頭按住,回復了原來的位置。這個頭顱見我的耳朵已經靠在它的嘴邊,就鬼鬼祟祟地小聲說:“你知道嗎?其實,安排你這個工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意見分歧特別大。鎮長專門去了京都請示后,才有這樣的結果。以后,你可不能忘了鎮長的恩情啊!”說完這些,他的頭顱和手掌嗖地一聲回復原位。
  我再看三號靈魂工程師,他端坐在那里,朝我瞇瞇帶笑,為了禮貌,也為了排除剛才的恐懼,我強裝笑顏,小心翼翼地對三號靈魂工程師說:“謝謝鎮長的厚愛!我一定不辜負他的美意,好好工作。”
  聽了我的話,本以為三號靈魂工程師會對我表示贊許。其實,我之所以這樣說也就是想獲得三號靈魂工程師的贊許。不想,三號靈魂工程師聽了我說這樣的話,他把臉一板,煞有介事地批評我說:“你怎么可以說這樣的話?鎮長之所以安排你做這樣的工作,完全是因為民眾需要你這樣有知識的青年,是民眾對你的信任。不是鎮長個人的恩情。你要勤奮工作,無私奉獻,做一名對得起部落、民眾的合格教員。要排除雜念,心里要裝著隨學、裝著民眾。”我的祖母在邊上插話說:“也不能把我忘記了,也要裝著我。”三號靈魂工程師一聽我的祖母插話,很是驚詫,而插話的內容更非他所預料。所以,他就顯出驚愕而帶有質問的表情,盯著我的祖母看。我的祖母也毫不示弱地盯著三號靈魂工程師,那意思分明是,這還有值得懷疑的嗎?他們兩個互盯著看,氣氛立刻緊張起來。我想打破這樣的僵局,可是,一下子想不出合適的話語,只好望望我的祖母,再望望三號靈魂工程師。就在我一籌莫展之際,三號靈魂工程師忽然 哈哈大笑起來,語重心長地對我說:“是啊!是啊!你心里也要裝著你祖母,因為她也是民眾中的一員啊。”
 
  七、歡迎儀式
 
  今天的陽光特別的亮,天也特別的藍。藍天似乎要把一切消融,而熾烈的陽光似乎又要把這正被消融的一切從藍天中分離出來。這樣,天地間的一切似乎都處于一種矛盾之中,天地間的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明顯,好像都在強調自身的存在,而這過分的強調,又恰恰讓這一切顯得那么的虛幻。
  “這是天堂之路,這是地獄之門。”當我自言自語念叨出這樣的語句來表達自己內心的時候,我自己也不由為自己這樣夸張的表達發笑了。確實,我能夠去鎮上的中級學堂做一名教員,這是一件喜事,預示著我會有一個不錯的未來。可是,祖母的表現又讓我疑竇叢生,仿佛鎮上的中級學堂不是一個教學的地方,而是一個陰森可怖的陷阱,我正在自投羅網。
  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履行完報到手續。在整個報到過程中沒有任何異樣,可謂平淡無奇。這讓我放心不少。
  值得一提的是報到最后的關口。學堂發給我一些生活用品,我去倉庫去領。倉庫保管員是一個看上去只有十八九歲的小女生,她面白膚細,像嬰兒一樣。出人意表的是,她的女性特征非同尋常的明顯。乳房大大的,挺得高高的擁擠在胸前。不知什么緣由,我特別喜歡女性的乳房長得靠上一點,挺一點。靠上長的乳房似乎很張揚,也很誘惑。展覽會上把吸引眼球的優良產品放在顯眼的展位,是對參觀展覽賓客的尊重。所以我對乳房靠上長的女性特別有好感,以為她們是懂行的展覽策劃者。她的屁股大大的、圓圓的,我想,又大又圓的屁股里面一定比癟癟的屁股里面藏著更多的神秘,有更多的東西在里面發酵、滋長。她的屁股讓我產生許多的想象,也讓我產生一探究竟的欲望。
  古人云:“發乎情,止乎禮。”這話說的,膚淺地看有些道理,往深里想,則大謬不然。文明從來都不應該扼殺人性。文明不是人變得高尚了,人性是不會變的,如果人性變了,人也就不成其為人了。古代野蠻人的人性和我們現代文明人的人性是一模一樣的。只是滿足人性需要的手段變了,手段變文明了。能夠文明的是手段,而不是人性。
  就拿這個倉庫保管員來說吧,她是如此的性感撩人,我一見到她就想和她交合。假如我強行和她交合,我就是野蠻人;假如我向她求愛,得到她的同意,然后再和她交合,我就是文明人。
  我之所以想這么多,并不是我喜歡探討學問,而是因為,假如我不想這么多,我很可能就會變成一個野蠻人,強行和她交合,犯下強奸的罪行。
  在她遞東西給我的當口,我還是忍不住故意碰了碰她細嫩的手,就這樣簡單的觸碰,她就把一股神秘的力量傳遞給了我,令我渾身一顫,精神立刻振奮起來。
  當然,我故意碰她的手,只是我的內心所想,做出來不能讓她感覺我是故意,而要讓她感覺我是不經意;起碼,即使她感覺到我有故意的跡象,這故意也是在禮儀所允許的范圍,不至于讓她說出來。根據她對我的態度,顯然我是做到了,我因此有小小的竊喜。
  報到這個漂亮的結尾,讓我心情爽朗。我抱著她發給我的生活用品,哼著“阿特蘭蒂”的流行歌曲,搖搖擺擺地朝我的宿舍走去。我不時弓下身子,聞聞抱著的物品,試圖嗅到保管員身上的香味……
  我在宿舍,想把宿舍收拾收拾,再把生活用品規整一下。忽然,一個黑影閃進我的宿舍。我大驚失色,不由自主舉起手指著他說:“你!你……你?”這個人上來雙手抓住我指他的手,劇烈地搖晃起來。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因恐懼想把手縮回來,我的手被他那雙瘦骨嶙峋的手死死鉗住,哪里動得了?此時,他開始口中念念有詞:“歡迎你來我們學堂任教!”聽他說出這樣的話,我明白他一定是學堂的教職人員,很可能還是個掌管。
  我驚魂未定,慌忙將被他鉗住的手也晃動起來,結結巴巴地說:“謝謝!謝謝!”他松開了我的手,朝我笑。據生理科學介紹,人有大幾十塊的表情肌,在笑的時候,幾乎所有表情肌都會多多少少地參與運動,從而構成了人豐富多彩的笑臉。可是,這個人的笑,只有嘴角的兩塊肌肉將兩個嘴角向后拉伸,并在兩嘴角后形成兩道深深的皺褶。余下的所有表情肌都事不關己一般紋絲不動。這樣,他的笑就和野獸發怒時呲牙咧嘴沒有什么兩樣了,我又一次恐懼起來。
  當他的嘴角恢復原位,嘴巴一下子張大,我本能地把頭一縮,以為他要攻擊我。他說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就是本學堂的四號教務長。而且,按我們學堂的傳統規矩,凡是新來的教員,都要認師父。學堂決定我當你的師父。要求我把我的教學經驗傳授給你,提高你的教學水平;幫助你提供道德水準,成為一個高尚的人,起碼成為一個脫離低級趣味的人。總之,學堂要求我把你培養成為一個思想品德和業務水平都較高的、合格的教員。你明白嗎?”我慌忙把脖子伸出來,唯唯諾諾地應道:“明白!明白!以后請您多多教導。”
  四號教務長又和尚念經一樣說了一些話,大概意思是,學堂專門為我舉辦了歡迎會。不僅二號督學參加并主持了歡迎會,就連一號督學也參加了呢。說完,他從口袋掏出一個小鐘,匆匆看了一眼,臉色立刻凝固,咕噥一句:“歡迎會馬上就要開……”一語未了,他已經鬼魂一樣飄然而去。而我,也仿佛被他攝魂一般,傀儡一樣亦步亦趨跟著他急急而去。我們倆這樣走著,看上去是多么的怪誕而又真實。
  到了學堂的會議室,我才發現出席歡迎會的基本都到齊了。四號教務長就近坐到唯一的空位置上。我則站在會議室門內不知所措。因為我不知道該坐到哪里。這時,一個奇怪的聲音響起,這聲音好像有高低音不同的幾個管子同時發出的:“既然是歡迎你的歡迎會,你當然應該坐到主席臺上了,趕快過來吧!”
  這聲音是從主席臺上傳來的。我慌忙向主席臺望去,只見主席臺中間坐著一位氣宇軒昂的人,威風凜凜,一看就是不同凡響的人物。我猜他一定是我們學堂的一號督學了。他的右下首坐著一位,剛剛的聲音就是從他嘴里發出的。我想,這位就應該是二號督學了。二號督學的右下首有一把空椅子,我想,這一定是留給我的。我急急小碎步上了主席臺,朝二位督學鞠了一躬,然后,又朝臺下所有教職員工鞠了一躬,方才誠惶誠恐地坐下。
  一方面,我內心確實有些緊張;另一方面,我為了表示對二位督學和其他所有教職員工的尊敬,又故意放大了這種緊張,并通過我的舉止表現出來。我想,我的行為一定因為夸張而顯得滑稽了。因為,當我坐下之后,臺下一片竊竊私語夾雜著低聲的嘲笑。
  主席臺上半邊坐人,半邊沒有坐人,看上去有點不好看,似乎不合常理,可是,從禮儀的角度看,又很合常理。這是我暗自尋思的。
  我總感覺坐我邊上的二號督學與眾不同,到底有什么不同呢?我一下子沒有想清楚。終于想清楚了,我又不能接近真實地表達出來,只能用打比方這種不怎么科學的方法表達出來。
  假如其他人和二號督學都是水做的,那么,其他人都是固態的水──冰雕琢而成;而二號督學則是用液體的水裝在一個人形塑膠的套子里做成的。我的意思是,二號督學也是人,但是,他和其他人相比,自身少了一種“硬度”,少了一種支撐。他之所以能夠成為人形,完全靠外在塑膠套子的包裹。如果這個塑膠套子破裂了,他立刻就流淌一地,不成其人了。后來,我才了解到,今天,我對二號督學的第一感覺沒有錯。也幸虧二號督學是這樣的人,要不然,我就在劫難逃了。
  我正在沉思,忽然那奇怪的聲音再次響起:“各位同仁!今天這個歡迎會有我主持,歡迎我們新來的教員。他是從‘阿特蘭蒂’游學歸來的,不簡單啊!小小年紀就去海外求學。下面,請他站起來讓大家認識一下。”我一聽,慌忙站了起來,朝臺下鞠躬致意。“好!很好!”二號督學繼續說:“下面,請一號督學講話……”會議室立刻響起潮水般的掌聲。
  當時,我想,二號督學一定會對我說一句,請坐。這樣我就水到渠成地坐下來。可是,二號督學并沒有叫我坐下。怎么辦呢?假如我自作主張坐下,肯定不好。我朝二號督學瞟一眼,希望看見他示意我坐下,那樣我坐下也還情有可原。可是,我根本看不到二號督學示意我坐下的意思,相反,似乎暗示我,這樣站著才是對的。既然這樣,那我就規規矩矩地站著吧,雖然我因此感覺特別的尷尬。
  一號督學夸張地咳嗽兩聲,開始講話了:“人只有為別人活著才有意義!人只有無私奉獻才能高尚!我不止一次講過,作為一名合格的教員,心里一定要裝著各位隨學,而不能光想著自己。老人員都知道我的,新來的不一定知道。想當年,我偷偷做好事,半夜三更滿鎮去打掃廁所。各位啊!半夜三更,天寒地凍啊!許多廁所是貼了瓷磚的,上面噴了屎斑,難看死了,我用抹布擦,根本擦不掉。為什么?因為屎斑已經凍在瓷磚上了,用鏟子鏟?不行。屎斑太薄了,我怕鏟壞瓷磚。怎么辦?各位啊!我想到了好方法,我就趴下去對著屎斑哈氣,等屎斑解凍了,我再用抹布擦掉……”
  聽到這里,我惡心得不行,差點吐了出來。望望臺下,臺下所有參會人員個個如同泥雕木刻一般,仿佛靈魂出竅。
  開始站在主席臺上,我因為尷尬、進而因為感覺受到了羞辱,我如熱鍋上的螞蟻。可是,想到反正不合適坐下,我就開始觀察起臺下的教職員工。忽而,他們一個個如德爾沃油畫中的人物,徒具人形而沒有任何的表情,這樣沒有表情的人,讓我有一種深處荒漠的孤獨與無助。忽而,他們一個個又只剩下夸張的表情而失去了人形,整個會議室被一種稱為“表情”的東西充滿,嗆得我不能正常呼吸,甚至感覺惡心。
  當我的眼光接觸到保管員的眼光時,她如妖精受到攻擊一樣,立刻從身上散發出一股羞澀的霧氣,將頭深深地埋下,以防范我下一次的攻擊。這給我帶來了快慰的欣喜。我就是這樣站著,一直堅持到會議結束。
  二位督學依次離開,沒有一個和我招呼一聲,我想和他們招呼一聲,見他們根本無視我的存在。假如我和他們打招呼,他們一定會大吃一驚的。所以,我低著頭默默地走下主席臺。
  我剛從主席臺上下來,就被四號教務長攔住了,他對我說:“剛才時間緊,我沒有告訴你。今天下午,有一位上級來學堂檢查工作。晚上,我們學堂的一號督學和二號督學共同接待他。餐廳人手不夠。請你晚上到餐廳服務一下。”一聽四號教務長這樣吩咐我,我很惱火。因為,我來學堂是當教員的,又不是來當服務員的。四號教務長看出了我的不滿,冷笑一聲說:“晚上五點半以前,你一定要趕到餐廳哦,他們六點就餐。”
一個下午我都感覺委屈,思來想去,我還是在五點半以前感到了餐廳。我暗示自己,既然來了,就服務好,不能有情緒,那樣得不償失。
  不想,這位檢查工作的上級不是別人,正是鎮上的三號靈魂工程師。就是他給我送來到學堂上班的喜報的。他一進餐廳,我就認出他了。我慌忙笑臉相迎,想主動和他打招呼。結果,他一看見我,愣了一下,就將目光移開,以便看不見我。這樣,我就沒辦法和他打招呼了。我只好畏畏縮縮地站在那里。
  一號督學把我介紹給鎮上的三號靈魂工程師:“他是剛來的新教員,餐廳人手不夠,抽來服務的。”我還不死心,以為三號靈魂工程師會接著一號督學的話說,說他和我認識,我的錄用通知書就是他送給我的。出乎意料的是,三號靈魂工程師只是默默地點點頭,好像和我從來沒有見過一樣,仔細地端詳了我一會,然后,慢條斯理地說:“小伙子不錯嘛!好好工作,大有前途。”然后,一號督學又對我介紹說:“鎮上的三號靈魂工程師!小伙子!你一定要服務好啊。”
 
  八、人生第一次上課
  
  從小到大都是別人給我上課,今天我要給別人上課了。這不僅是我第一次給別人上課,也是我人生新的篇章。想到這里,我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其實,上課就是上課,說這就是人生新的篇章未免有點不妥。可是,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接受這樣的教育,腦子也許已經被“固化”了,即使做一件很小的事情,我也要和什么意義,什么象征聯系起來。我自己現在也感覺這很無聊,可是,積習難改。這于我而言可能已經是一種心理上的病癥,我對此很厭惡而又無能為力。我對此厭惡還有一個原因,動不動就什么意義、動不動就什么象征,這和歷史上慘不忍睹的文字獄異曲同工。它們都是通過節外生枝、似是而非、牽強附會來扭曲自己或殘害他人。
  無論如何,我的心臟還是 “怦怦”地跳動起來,因為心臟跳動得厲害,在心臟的帶動下,我的整個上半身也節奏感很強低抖動著,好像我滿腔激情地在跳著歡快的舞蹈。我仿佛看見許多人在好奇地看著我,并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事實上,我的周圍沒有一個人,更談不上有誰好奇地看著我了。
  我想,我的心臟這樣瘋狂地跳動,一定會在某個時刻因力竭而驟然停止。這讓我十分害怕。按我之前的想法,這害怕會使我的心臟跳動得更加劇烈,我的狀況會進一步不可收拾。事實恰恰相反,我居然神奇地平靜了下來。
  我站在講臺上,掃一眼臺下幾十個比我小不了多少的隨學,心里又開始發慌,心臟又“怦怦”地狂跳起來,我的身體也隨著心臟跳動的節律搖動起來,臺下那些眼睛忽然放出好奇的光芒,接著整個教室便是一片“哈哈、哈哈”的笑聲。
  這放肆的笑聲像海潮一樣將我淹沒,像大火一樣將我燃燒。我現在才切身感受到什么叫水深火熱了。我也感覺受到了藐視,于是,我將目光聚攏起來,從前向后,一排接一排挨個將每一個隨學掃了一遍,仿佛我的眼光是威力強大的滅笑裝置,掃到哪里,哪里的笑聲就戛然而止,直到整個教室寂然無聲。此時,幾十個隨學在我眼里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他們忽閃忽閃的眼睛。這些眼睛如同夜空中的星星,閃亮而不耀眼,在這樣的背景下宣講,我還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在 “阿特蘭蒂”期間,我認為我學到的最重要的東西,就是一位先生講的人類文明的由來,或者說人類文明的真相。這個讓我受益匪淺,所以,我上第一節課,除了自我介紹,我就想把我認為最值得明白的道理講給我的隨學們,下一節課再開始講課本知識。
  人類的文明看上去很美,其實,它是野蠻之花,罪惡之果。它是貪欲之心碰撞、融合形成的美麗彩云。比方說,這里有五個饅頭,甲也想都吃,乙也想都吃,他們兩個人為了這五個饅頭就展開了爭斗,由于他們雙方勢均力敵(一定會勢均力敵的,假如一方超強,一方極弱,超強的一方很快將極弱的一方消滅。這超強的一方繼續加入新的爭奪,如此下去,最終,還會遭遇勢均力敵的對手。),雙方打得頭破血流,遍體鱗傷,誰也沒有得到這五個饅頭。于是,他們雙方考慮這樣打下去不是個事情,只能兩敗俱傷,對誰也沒有好處,他們變聰明了,就坐下來談判,最終,每人分到兩個半饅頭。
  在他們兩個人分食這五個饅頭的時候,人類文明的基石──公平正義也就伴隨著產生了。與其說文明的基石是一種成果,還不如說文明的基石是一種平衡狀態。只要有一些人,不能為自己的權利爭斗,這樣的平衡狀態就會失去,文明的大廈就會坍塌。可以說,每個人勇敢地捍衛自己的權利,不僅僅是捍衛自己的權利,也是對人類文明作出貢獻。
  在我講的過程中,所有的隨學都是一副專心致志的模樣,有的自始至終都聚精會神地聽講;有的不僅認真聽講,還運筆不止地記著筆記。有的時而露出不解的神情,隨著我講解的深入,那不解的神情變成了豁然開朗。這豁然開朗的神情讓我體會到一種巨大的成就感。是啊!我也能夠把人類某些寶貴的東西薪火相傳下去了。
  整個教室沒有交頭接耳,沒有不認真聽講的。我為我大膽地選擇講這樣的內容感到高興,也為隨學們因而明白了文明的真相感到高興。
  不知不覺,下課的鈴聲響了,我宣布下課。可是,所有的隨學還都坐著不動,我想,難道他們依然沉浸在我的宣講之中、沉浸在思考之中?忽然,我看見教室敞開的窗戶伸進一面綠色的小旗,并搖動起來。隨學們一見搖動的小旗子, “嘩啦”一聲全站了起來,爭先恐后地朝教室外跑去。
  正在我為此大惑不解之時,一號督學拿著那面綠色的小旗走進了教室。我一見是一號督學,慌忙上前打招呼,我打招呼的話語還沒有說出口,一號督學已經搶先發話,硬生生把我的話語撞了回去。他陰森著臉,嚴肅認真地對我說:“幸虧我早有預知,幸虧我早有準備,要不然這些單純的隨學不是都讓你全給毒害了?人類文明就像你說的那樣不堪嗎?”說完這些,他陰險而得意地笑了起來。
  剛剛一個疑惑還沒有解開,現在,聽一號督學如此一說,我又添了疑惑。可此時,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解開這些疑惑,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看著一號督學,既好奇又害怕。
  一號督學用手指點著我說:“我明白地告訴你,開始我就算到你可能會講毒害這些隨學的東西,果然不出所料。我告訴你,在你上課之前,我就作了準備,用小塞子把所有來上課的隨學的耳朵都塞了起來,防止你毒害他們。我又安排這些隨學故意裝出認真聽講的樣子,引誘你宣講。嘿嘿、嘿嘿!明天的課,你不要上了,老老實實給我反省。什么時間反省清楚了,認識到自己的嚴重錯誤,肅清你腦子里的流毒,什么時間才容許你上課。”
  “天啦!這簡直太荒唐了!簡直太好笑了!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怎么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我感覺受到了極大的欺騙,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我因為委屈、惱怒而瘋狂了,我撇下一號督學,沖出了教室。
  那些隨學們見我獅子一樣沖出來,不僅沒有害怕,反而個個笑得前仰后合,看著這群為虎作倀的促狹鬼,我真想變成傳說中的鐘馗,把這群討厭的狗東西生吞活剝,吃不完的,我也要把他們一個一個撕咬而死,望著這些殘剩的尸體還在 “咕咕”地流血,我才能感到心滿意足,我才能露出可愛而猙獰的微笑。是啊!在這樣的時間,在這樣的空間,難道猙獰的微笑不是非常可愛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是,他們的笑聲如同海潮一樣向我涌來,像無處不在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向我涌來,將我深深地淹沒,我變成了一張沒有內部空間的薄紙,以至于我不能呼吸,不能把我的痛恨和想象進行下去……
 
  九、祖母教我寫檢查
 
  我躲進了宿舍,就像一只小老鼠逃回洞里。我的宿舍是很簡陋的,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而四壁又是斑駁的,墻面上的石灰涂層有上百處的脫落,這樣,我的整個宿舍就成了一張蕭殺的國畫,我作為這國畫中的人物,自然而然就感到冷清,并由冷清而生出悲涼的感覺,順理成章地,我又會產生要離開這里的沖動。
  今天的感覺則完全不同,我的宿舍如此寧靜、如此溫暖,就像一位貧窮而慈愛的母親。回到了宿舍,就像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一想起母親的懷抱,我一下子伏到床上, “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是啊!都說母親的懷抱是溫暖的,我只是聽說而已,在我的記憶里,我從來沒有過母親的懷抱。
  無疑,眼淚是身體里的水分,哭了一會,我由大哭轉為飲泣吞聲,不再有眼淚流出,并感到口干。我慢慢爬起來,倒了一杯水喝。之前,難以下咽的苦、咸硬水,此時飲了,也神奇地溫潤起來,沁我心脾。
  在“阿特蘭蒂”已經普及的“自來水”,在我們這里還沒有普及,我們這里,只有鎮政府以及兩三個重要部門開始使用。我們學堂還是飲用硬度很大的井水,這種水對人體不好。這是“阿特蘭蒂”科學的說法。我們祖祖輩輩都是飲用這種水的,這水并沒有給我們造成什么困擾。也許我們體內已經產生了一種適應的機制,就像澳大利亞的考拉,澳大利亞的考拉靠吃一種叫 “桉樹”的葉子生存,而桉樹葉子是有毒的,考拉就吃這種有毒的東西才能生存,假如我們以為桉樹葉子有毒,為了考拉 “好”,就強迫考拉吃青菜,說不定反把考拉吃死了。
  在我去“阿特蘭蒂”讀書之前,我喝我們這里的井水一直非常適口的,從“阿特蘭蒂”回來以后,才感覺我們這里的井水的苦、咸。唉……!
  另外,我感覺叫“自來水”也不合適,“自來水”好像天上掉餡餅。我又想到“自行車”,好像 “永動機”發明出來了。
  胡亂地想一會,我又想到我當前的境況,不由“呼哧、呼哧”喘起了粗氣,發狠道:“太可惡了!我要殺了他們。”也許喘粗氣是需要底氣的,我只喘了幾口粗氣便不能再喘,因為,我忽然害怕起來,害怕被處分、害怕被開除、害怕……
  就在我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之際,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我正猜想著黑影是什么,緣何而來,我的脖子已經被死死地掐住。我定睛一看,原來是四號教務長。只見他因為憤怒,眉毛都飛離了面孔,一根根直直地在半空中抖動;眼珠子也突出在外,在半空中閃閃發光,嘴巴里發出猶如毒蛇發出的、使人喪魂落魄的“咝咝”聲。
  我胡亂地反抗起來,企圖把他掐我脖子的手瓣開。這個看上去手不能拿四兩的家伙,此時,居然力大無比,他那瘦骨嶙峋的手臂,鋼鐵一般有力、冷酷無情。我想,一號督學一定授予他治我的法寶了,要不然,他的力氣絕對不會這樣大的。
  我放棄了反抗,雙臂無力地垂下,氣若游絲,聽天由命。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我自己的臉色已經青紫了,我與死亡已經近在咫尺了,四號教務長才開口說話。因為,我的意識已經處于模糊狀態,他講了什么,我根本聽不清楚,只是一味地微微點頭(因為我的脖子被他死死掐著,無法大幅度點頭。),表明自己的馴服。
  終于,四號教務長講完了,也松開了掐我的手。我半天才回過來,惡毒地瞪了他一眼,眼睛四下一掃,我一眼就望見了墻角掛毛巾的下面有一個銹跡斑斑的啞鈴。是啊!我自小在祖母的寵愛下成長,雖然過著清貧的日子,可是,我從來沒有被人這么打過,從來沒有吃過這么大的虧。當時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就是:我要用這啞鈴趁其不備砸死他,砸死這個臭王八。因為我腦子里一片空白,這個唯一“我要砸死他”的念頭得以瘋狂的成長,在短短的幾秒鐘內就充滿了我整個大腦,并從大腦電波一樣向外發散,充滿整個世界。
  我低聲下氣地咕噥一聲:“我去拿毛巾擦一下。”我這樣說是合情合理的,因為剛剛我被四號教務長掐住,我流出許多口水還有眼淚。我邊說邊慢吞吞朝毛巾和啞鈴走過去,四號教務長也沒有攔我。等我到了挨近墻角,我沒有拿毛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抄起啞鈴,挺身而起,向四號教務長撲去。就在我以為得手,并要將啞鈴高高舉起之際,我的脖子再一次被死死地掐住。我只聽到啞鈴掉落在地上發出的一聲悶響,就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音。眼里看見的是四號教務長變形、夸張的面容和他不停張合的嘴巴。
  等我再一次清醒過來,我發現自己我癱坐在墻角。我感到無助、委屈、悲傷,我忍不住抽泣起來。想到,四號教務長還在這里,我居然神奇地停止了抽泣。我四下張望,看見四號教務長抖動的腳。在我們這里,一個得意的人往往會下意識地抖動自己的腿腳。我抬起頭,再一次惡毒地瞪了四號教務長一眼。四號教務長面帶譏諷地微微一笑,輕聲罵道:“你這個小雜毛!還想用啞鈴砸我!反了你了!我要不治治你,你不知道以后該怎么上課。這一次幸虧一號督學親力親為,要不然我就被你連累了。”聽四號教務長如此說,我內心更加悲憤,不由自主又惡毒地瞪了他一眼。
  四號教務長見我再一次瞪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起來。然后,伸手在口袋里摸索,我以為他要尋找收拾我的東西,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他幾個口袋摸遍,也沒有摸到他要找的東西。他雙手在兩邊一拍,命令我說:“煙還抽完了,你去給我買盒煙。”
  這個臭王八!把我打成這樣,還叫我去幫他買煙,還不給我錢。我第一反應是拒絕他,又一想,不對!好漢不吃眼前虧。假如我拒絕他,他一定還要收拾我。想到這里,我艱難地支撐著站了起來,去學堂門口的小賣鋪,自己掏錢給他買了一盒好煙。
  我的祖母知道了我在學堂的情況后,搖著頭,嘆了一口氣,對我說:“唉!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改不掉哦,改不掉……好在不是十幾年前了,現在的情況好多了。要不然……唉!你的父母就因為……”
  祖母這樣說,我不知道如何應答。半天,我才委屈地說:“祖母!剛剛我給您講了,不怪我啊!我感覺我沒有錯。錯的是一號督學、錯的是那些隨學、錯的是四號教務長。這樣,您說,我怎么能寫思想檢查?怎么能寫好這樣的思想檢查?”祖母對我說:“不想寫就不寫,先吃飯。祖母給你包了豆芽餡餅。你小時候就喜歡吃這個。”
  晚飯后,祖母邊洗碗抹桌邊叫我不要窩在家里,到外面轉悠轉悠、散悶散悶。
  鄉村里的空氣是清新潤澤的,偶爾還能聞到人間煙火,這人間煙火不僅沒有影響空氣的清新潤澤,相反,還給清新潤澤的空氣涂上了人的色彩。從這偶爾飄過來的人間煙火中,我能夠辨別出:這家炒了韭菜、那家燜了茄子……
  古詩云:“人約黃昏后,月上柳梢頭。”此時,初升的月亮,已經透過村口那棵老柳樹的枝條顯現出它的皎潔了。月亮這樣的出場,讓我覺著它有“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澀,也讓我有簾里窺美人的新奇。
  我沒有過和相愛的人在黃昏約會的經歷,很難想象出,如此環境,和相愛的人約會是何等的美妙。我倒覺得,這樣的環境,很適合思考。可此時,我無法思考,想什么都不能深入,甚至,想去想一件事而不能及,就像我想到某個地方而不能移步。
  我還想在這樣的環境再逗留一會,再徜徉一會,可是,此時,我感覺到羞澀的月亮、穩健的大樹、默默的小草、無處不在的清新空氣都和我格格不入,它們對我有強烈的排斥,根本容不下我在這里多待。既然它們如此厭棄我,我又何苦賴著不走呢?我的心情因為這樣的時空,好了短短的幾秒鐘,接著,又低沉了下去,失落地朝家里走去。
  我回到家中,見祖母在燈下陷入沉思,我和她打招呼,她也只是似是而非地隨便應一句:“怎么這么短的時間就回來了?”我沒有回應她,我拿了一個矮凳,默默地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過了一會,她抬起頭來,看著我,低沉地對我說:“乖孫子!思想檢查還是要寫的。不過,你直接把你所思所想寫出來,好不好?這樣很好寫的。” 祖母說的意思,令我欣喜,說明她贊成我的觀點,而她低沉的聲音又似乎相反。另外,假如我寫了這樣一份思想檢查交上去,我不但不會被原諒,相反,還會受到更加嚴厲的處罰。想到這里,我對祖母說:“能這樣寫嗎?”祖母悲切而堅定地說:“你心性如此,不這樣寫,你也寫不出來啊。不要瞎想了,祖母叫你寫,你就寫。”
  寫這樣直抒胸臆的東西實在太愉悅了,因為心里有話,不僅文思泉涌,而且,因為這樣的寫也是一種發泄,情感上也獲得巨大的滿足。不久,我就寫好了。
  祖母叫我念給她聽,她聽了以后,夸我說:“寫的不錯!”然后,又嚴肅認真地對我說:“你把你寫的這個,從頭到尾轉換一下。”我吃驚地問:“如何轉換?”她說:“都變換成原來相反的意思。凡是你寫自己對的地方,都改成錯的;凡是說你好的地方,都改成壞的;凡是寫一號督學、四號教務長他們錯的地方,都改成對的;凡是寫他們不好的,都改成好的。另外,凡是你痛罵他們的,都改成贊美的。我想,以你的水平,作這樣的轉換是很容易做到的。”
  這樣的轉換,于我確實不難。可是,這畢竟違背我的內心,我還是有點不愿意。祖母看出了我的心思。再一次悲切而堅定地對我說:“孫子啊!祖母明明知道你是對的,可是,胳膊擰不過大腿。你不做檢查,工作肯定沒有了。你又沒有再次去‘阿特蘭蒂’的可能,你怎么活下去?你現在就好像在半山腰朝下滑,如果不能剎住,越滑越快,越墜越深,后面是什么樣,祖母我也看不透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祖母怎么活哦?”
  祖母的話震撼了我,與其說為了祖母,還不如說害怕自己遭受不測。我答應了祖母。我參照原來的思想檢查,很快就轉換出了一份意思完全相反的新的檢查。
  祖母將我先寫的那份思想檢查,撕了個粉碎,然后,又放到水罐里面浸透、揉搓,直到成為糊狀,方才扔到灶膛里。這才回過來,將意思完全轉換成相反的第二份思想檢查仔細疊好,裝進一個信封,意味深長地對我說:“祖母識字不多,不會寫,不能幫你寫,只能用這樣的法子了。我估計,這份思想檢查應該能夠通過的。”
 
  十、勞動改造之一
 
  祖母確實有不同尋常的智慧,她沒有去學堂念過書,她的父親教她識了不多幾個眼面前的字。假如她能夠識文斷字,還不知道能夠干出什么樣的大事。她悟透了人心,還能善加引導。這一次,她居然能夠想出這樣的妙計,讓我寫檢查。
  我的思想檢查獲得了通過,我也獲得了學堂掌管們的原諒。學堂對我處理的主要意見是這樣的:一、鑒于我還年輕,對自己的錯誤思想認識比較深刻,有改過自新的強烈愿望,決定恢復我工作。二、將我的教學作了調整,本來我是教部落語文的,調整我教算術。三、規定四號教務長進一步加強對我的品德教育。規定我在上課之前,要做好教案,教案報送四號教務長審閱,得到四號教務長的認可,方能以此教案上堂講課。四、為了提高我的思想品德,提高我的認識水平,規定我每周休息時間不得休息,接受勞動改造,在學堂義務勞動,直到我成為一個合格的民眾教員。具體勞動內容由學堂后勤方面安排。
  寫思想檢查我都不服氣,何況學堂給我這樣的處理意見?為了避免祖母所說的繼續朝下滑,我只能忍氣吞聲,表面上還要裝出順出的姿態和表情。
  我想不通的是,思想品德和勞動之間的關系,難道通過勞動能夠改造一個人的思想?這樣的學問我從來沒有接觸過。對于勞動能否改造人的思想我沒有把握。另外,這樣的改造是改造好了還是改造壞了?我也不能確定。古人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里的行萬里路當然是一種勞動,可是,古人強調的不是勞動本身,而是行萬里路的經歷、閱歷。
  既然如此,我就把自己作為勞動改造的實驗對象來觀察,看看通過勞動改造,我的思想品德會變成什么樣。別的人經過勞動改造以后,思想品德變成什么樣我不得而知,反正我通過勞動改造以后,我變得更加厭惡勞動。人也變得 “聰明”,會挖空心思逃避勞動,會巧妙地磨洋工。我還學會了活靈活現地撒謊。這就是我的實驗結果。
  我想,這樣的實驗結果是與企圖改造我的人的初衷完全相悖的。如果他們了解我被改造后的真相,一定會說我變壞了,對他們的改造手段感到失望。可是,我經過改造以后,變得很善于說謊,也很善于偽裝,他們是不可能知道我被改造后的真相的。
  我第一次被安排的義務勞動是打掃學堂的所有廁所。那天,我們學堂負責打掃廁所的老漢請假一天,學堂后勤方面就安排我打掃廁所一天。我服從安排,在空閑時間,拿了工具就去廁所打掃。
  剛到一個廁所門口,我就被氣喘吁吁的四號教務長攔住,他用手指著我,氣急敗壞地訓斥我:“你這小東西也太狂妄自大了!你也太目中無人了!”我感到莫名其妙,安排我打掃廁所,我就老老實實來打掃廁所,怎么就狂妄自大、目中無人了?我心虛而茫然地望著四號教務長,不知如何是好。
  四號教務長歪著頭,因為咬牙切齒,整個面容都扭曲了,我見他如此,斷定我又犯了什么嚴重錯誤,就誠惶誠恐起來。他用剛剛指著我的手指頭點著我說:“我來問你,你以前打掃過廁所嗎?”我心虛地搖搖頭。他聲音忽地大了起來:“既然你從來沒有打掃過廁所,沒有任何打掃廁所的經驗,怎么可以這樣冒冒失失地就來打掃廁所呢?你知道嗎?你知道我們學堂的一號督學是誰嗎?你知道他是誰嗎?”我看他這樣問我,明白自己知道的答案一定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就又心虛地搖搖頭。四號教務長幾乎聲嘶力竭地喊叫起來:“我們一號督學!他就是我們部落打掃廁所的專家!他就是我們部落打掃廁所的模范!”
  這些,一號督學本人在歡迎我的會上講過。后來,我又或多或少聽過一些有關一號督學打掃廁所的傳聞。知道了一號督學因為打掃廁所,受到過T師爺的接見。可是,這個與我有什么關系呢?我再一次心虛地搖搖頭,表示我不明白他說的意思。
  四號教務長見我如此,終于忍無可忍,捶胸頓足地大罵起來:“你就是蠢豬啊!標準的蠢豬!既然一號督學是我們部落打掃廁所的專家,是我們部落打掃廁所的模范。你在打掃廁所之前,為什么不先去向他請教呢?為什么?難道你以為你打掃廁所的水平比他還高?難道你以為你打算廁所的敬業精神比他還強?”聽四號教務長如此說,我嚇得舌頭在嘴里打轉,卻不知道說什么,只好一個勁地拼命搖頭。四號教務長見我如此,放低了聲音,然而,這放低了聲音更具有威脅性:“難道你這還不是狂妄自大?難道你這還不是目中無人?”我慌忙連連點頭,嘴里發出模糊不清的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聲音。
  四號教務長看我表現不錯,開始埋怨我道:“你傲慢無知,害得我剛剛被一號督學罵得狗血淋頭,甚至,要處罰我。我的個天啊!他現在還在辦公室生氣呢。我做你的師父真是倒了八輩子霉啊。我的那個天啊!”
  我恍然大悟,撇下四號教務長不管,抱著打掃廁所的工具,一溜煙朝一號督學的辦公室跑去……
 
        原載于《鐘山》


A级毛片高清免费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