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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密語(組章)

夜的密語(組章)

作者:洛迦·白瑪(藏)
 
最黑的夜懷著最廣闊的愛
 
夜張開一整片天空的黑,擁抱大地,擁抱高山、汪洋,也擁抱苔蘚與枯葉。
狩獵者安靜下來,熄滅眼底的火,收起蠢蠢欲動的牙齒和爪子。
佯裝的鋒芒被安撫,那些在白晝里顯露,身負使命的刺與巖石都被卸下。
沉睡的人和死去的人保持著相同的姿勢,夜色賦予他們同樣的膚色,兄弟般的模樣。
喧囂的慢慢沉寂,掙扎的漸漸安詳,所有深重的都回到最初的薄與輕,所有顯現與潛伏的都無限地接近著生命的本相。
那以一萬種化身出現的,都在以同一種方式隱匿。
當所有的顏色混合成黑,夜就有了紅的火、藍的水,有了青翠的山林和金黃的麥田。
在廣大的黑里,流浪的雪獅回到平靜的草原,深埋的根擁抱溫暖的泥土,稻草人悄悄脫掉草帽和布衫,微笑著面對它附著于木棍之上的脆弱。
多讓人安心啊,最黑的夜懷著最廣闊的愛,它不偏不倚,不厚此薄彼。
多么美好啊,在每個廣闊的愛里,萬物不分彼此,相依相偎。 
 
每個失眠者都是神的牧童
 
一只、兩只、三只……
失眠者打開神的羊圈,羊群從冥想與默念中奔向夜的牧場。
這些被神圈養的寵物,長著夜的眼睛,夜的毛發,夜的饑渴和焦慮。
失眠者數著羊,在那些毛發與影子間糾纏不休,緊揪著未及斬斷的塵世的羊尾巴。
成百上千只羊,成千上萬只羊……
密密麻麻的羊把夜咬得支離破碎,支離破碎的夜在羊的身后匯成洪流。
羊群撕咬著前世種下的預言,卻又被今生的隱喻吞下。
你看,吞噬者終將被吞噬,虛妄者終將被虛妄。
你看,所有的終點都將成為起點,所有的生都奔赴在死的路上。
你看,沒有什么是能夠緊抓住不放的。
失眠者疲憊不堪,他聽不見神的低語。
失眠者弄丟了那支能從容地吹出悠揚牧歌的笛子,這讓他驚慌而憂傷。
失眠者趕著羊群在天亮前消失,失眠者趕著羊群在天黑時出現。
 
奔跑在夜里的人需要一場雪
 
無數的雪追趕著行路的人,風塵仆仆。
奔跑在夜里的人,心里揣著冰,眼底藏著無數場暴風雨。
他看到眼睛看到的,他聽見耳朵聽見的,他感受著心感受到的雜亂。
他以為加快速度就能早一點離開籠罩整個夜的黑。
而看不到的花照樣開在閉眼之后,而聽不見的蛙鳴照樣響在耳朵之外。
在感覺觸及不到的地方,掛了千萬年的月亮照樣圓了又缺。
并非所有的夜都是黑的呀,當雪蓋住大地,夜便有了雪一樣白的白。
如這世間,并無絕對的悲喜與苦樂,人生本就是一場在幸與不幸間的輾轉歷練。
剝落盛滿七情六欲的軀殼,奔跑在夜里的人停下倉皇的腳步和心。
冰化為水,水化為雪。
雪,落在夜里,每一道關于生的秘密都閃現著靈光。
 
孤獨者愛著夜的孤獨
 
黑夜掏出星星和雨,孤獨者掏出塵世的煙火。
把那些沒有慢下來的慢和沒有輕起來的輕都交給空曠的身體。
沒有比夜更龐大的孤獨了,當萬物沉寂,夜開始蘇醒。
沒有比夜更懂孤獨者的,也沒有比孤獨者更懂夜的人了。
它們親密,如愛人。
在夜龐大的孤獨里,孤獨者起舞,靈魂翩躚。
在夜龐大的孤獨里,孤獨者歌唱,把夜所賜予的自在與歡喜唱了又唱,時而低沉時而高亢。
在夜龐大的孤獨里,孤獨者做回一個孩子,恣意,無拘無束。
真正的孤獨者并不會在夜里悲傷啊,他的心里裝滿愛。
 
他說每個清晨都是最黑的夜
 
他說,每個清晨都是最黑的夜。
不能再繼續裝作睡去,即便是自欺與虛構,都無法阻止黎明來臨時讓人恐慌的清醒。
他說,那些動脈、靜脈與毛細血管,樹枝一般爬滿全身。
不管多么有生機,它們也終將干枯,像一張張蛻下的蛇皮,被風吹成灰。
多么絕望啊,他說,所以一個悲觀者一定要更樂觀地活著啊。
要像看穿黑暗的必然一樣去洞悉光亮的存在。
要像明了生的本質一樣去發現活的意義。
要像深信一切虛幻一樣去深信那些幻影中暗藏的火。
要在心底留一片柔軟的所在,珍藏那些暗夜里的燈,絕境中的舟,一個陌生而關切的微笑。
它們閃亮、溫暖、美好,足夠讓人懷著絕望繼續熱愛這不完美的世間。 
 
若萬物在夜里重生
 
那么,所有出走的都將歸來。
從眼里流出的溪流和雨都流回眼里。
濾掉每滴水裹挾著的悲喜的泥沙和鹽,每滴水都將不帶雜質地匯入干渴的血管。 
從唇齒間隨意跑出的言辭將被阻于唇齒。
剔除詞句里的褒貶,切掉隱藏的寒風、火焰、刀劍或琴聲。
最后剩下的一個音素,將在無意義中包容所有的意義,它彈著金石的聲響回落心間。
桑田將變回滄海,果實將重返種子,塵埃將歸攏為巖石,所有混濁的眼珠都將重新閃動最明亮純凈的光。
身體沉入夜的海,世間被再次孕育。
黎明來臨,萬物初生。
我們忘記前世,重新學習智慧與慈悲。
 
發表于《星星•散文詩》2020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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